一片燃烧的纸钱被风吹出来,落在地上,陈慧贞踩上去,碾熄残存的焰火,声音却很轻柔:“说什么傻话?你在姐姐心中当然是最重要的。”
“...谁也不会比你更重要了。”
“我在姐姐心里最重要...那就是姐姐最在乎我最爱我咯!对不对?!”
“对。”
可是妞妞,你知道姐姐想要的爱是什么吗?
想必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整天把这种让人烦心的字挂在嘴边,重复千百遍了。
她们一个姓陈,一个姓杨,来自于不同的家庭,就算互称姐妹又如何?没有血缘、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不过是两个小孩子在办家家酒。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脆弱,只要一方决定退出,就彻底结束了。
她真的很想问她,既然你想让我只属于你,那你能不能保证也只属于我呢?
但可笑的是,就连保证也是个很虚无的东西。
没人能保证永远爱另一个人、永远属于另一个人、永远不会离开,越期待这种所谓的永恒和真心,反而越会催生恐惧。
从两人遇见开始,陈慧贞就一直在害怕。
以前年纪小搞不明白,长大了才知道,那些真实的、虚构的恐惧,只是因为她害怕失去这个妹妹,而妹妹对她来说,是拥有的唯一。
唯一的爱,唯一的真心,唯一的安全感。
回到南提,意味着她决定面对这段关系,到底何去何从。
在南提待的越久,和妹妹接触越密切,她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就会越发浓烈。她希望妹妹眼里只有她,只看着她,只爱着她,只关心她。
“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妹妹哭着问出这句话。
她的回答:“不是。”
不是你这样单纯又热烈的感情。
陈慧贞的自我认知很清晰,她贪婪,冷血,多疑,伪善,自私,控制欲极强,即便是面对一个危险的交易,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利益,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更别提这样的交易,还能顺便‘考验’一下她期待的真心。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永远保留着一份希望,直到妹妹一次又一次的为她失控。她要在最后逼着她,看看她到底会为了这份爱做到什么地步。
她确信自己只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一颗毫无保留的心。至于那些除了爱以外的事情,陈慧贞自己来处理就够了。
但,话虽如此...她真的就能这么决绝,这么狠心吗?
为什么要频繁和妹妹诉说她对自己的重要性?为什么要一边逼迫她一边挽救她?为什么要在得到期待的爱以后更加恐惧更加愤怒?
明明两个人向前走的步伐那么难,她还要把捆在彼此身上的绳子拉的更紧,紧到呼吸困难,肋骨与肋骨交错陷合。
只有在这种不停收束的力道中,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宽慰的安全感。
妹妹很痛苦。
当妹妹哭泣、委屈、生气、恼怒、害怕等等这些情绪全部来自于她时,她会觉得难过吗?
会的,她会难过。
那她会觉得后悔吗?
应该是有的,那天在阳台上,妹妹那么痛苦,她感受到后背的悬空,后悔短暂的像流星一样飞快划过,紧接而来的却不是恐惧,是兴奋。
确实,如果妹妹要做这种选择,那也不失为另一个很好的办法。
这样的话,她的恐惧和扭曲的爱,将永远淹没在意识的虚无里,也不用再折磨任何一个人。
落在阳台上的太阳让陈慧贞想到了隧道里那只点燃的蜡烛。
她怎么会想到,在不断厌弃生活的时候遇见的妹妹,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触动呢?
陈慧贞无法描述这种庞大而复杂的情感。
人类的词语,如幸福、美满、雀跃等都无法体现这种感觉。
或许也只能用快乐这个词语,这个对妹妹来说超越一切感情表达,也是她教给她的第二个词语。
那个时候妹妹因为选择性缄默症不说话,所有人,包括陈慧贞都以为她是个哑巴,直到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妞妞。
刚和妹妹第一次建立联系的她,并没有现在这么强烈的感情,像是死水般的生活溅起一丝涟漪,她当时只是觉得有趣,于是生出了好奇。
几乎每个生日蛋糕上面都会写生日快乐,可惜张倩带回来的只有一半。
她指着蛋糕上开始融化而模糊的两个字,缓缓念到:“快,乐。”
“这两个字读作:快,乐。”
她给她解释原来完整的四个字,代表祝福,而快乐则表示一种好的情绪。
“就像你刚刚吃到草莓奶油蛋糕的感觉。”陈慧贞当时是这么说的。
后来快乐这个词语频繁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中。
给她洗澡梳头的时候,把自己的牛奶分给她的时候,带她去学校的时候,教她读课文的时候...初见时喊她姐姐的妹妹,那么依赖她,信任她。
妹妹的每一封信纸的开头写的永远是亲爱的姐姐,信的中间描述的永远是快乐的事情,信的末尾附上的永远是我好想你。
妹妹放狠话却又满含委屈的可怜的眼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妹妹的耳朵尖圆圆的,下巴的弧度也是圆圆的,手指和脸软软的,体温暖暖的,头发和眉毛却很有韧性。
很短的瞬间,她在回想这些。
因为即将脱离失去妹妹的恐惧,身体出奇的平静。
如果有来世,陈慧贞最想变成天空。
无论妹妹变成人,动物,或者流淌的空气,都不用再担心妹妹会突然离开自己,也不用再担心妹妹会受伤害,就算是死,就算变成了一座坟,就算尸骨腐烂变质与土地融为一体,妹妹都在天空之下,都在她的怀中。
她的身体会因为妹妹的每一个笑容和每一声姐姐而感到快乐,令她无时无刻无法不去想她,爱她。
妹妹走后,她戴上那枚戒指。
真漂亮啊。
怎么会这么好看呢?
妹妹,这是你专门为姐姐买的吗?姐姐很喜欢。
你想要什么呢?我的爱?可是我早就给你了呀?你不信?没关系,不相信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总有一天你会相信的。
你要走?你不爱姐姐了吗?你走了让姐姐怎么办?姐姐家人都死光了,只有自己一个人,你走了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我爱你,姐姐爱你。
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爱你,姐姐爱你。
妹妹,你听见了吗?
第41章 隐瞒
杨乐躲进了卫生间。
她先给老师请了假,又去洗了个澡。镜子里的人满脸通红,耳朵、锁骨往下全是吻痕。
仿佛又回想起那种触觉,她打了个哆嗦,没有勇气再看,胡乱擦干水珠穿上了睡裙。
从进来到现在,时间不到半个小时。
杨乐来回踱步,目光无数次扫过卫生间的门把手。她又开始刷牙,避开红肿破皮的唇,龇牙咧嘴,把每一颗牙齿都照顾到,刷完又开始磨磨蹭蹭的洗脸,脸越洗越红,指腹泛起白色的皱纹。
她坐在马桶上刷了会手机,也没看进去,各大软件来回跳。
“好了吗?”
梦魇般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她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仿佛那透出的虚影能从门缝钻进来。
“妞妞?”门把手被扭动的咔哒咔哒响。
杨乐心脏狂跳,哑着嗓子回复:“马上!”
外面的人松了口气,温声说道:“姐姐给你煮了碗面,快出来吃。”
杨乐来到这栋别墅才下午,而现在已经是深夜。她坐立难安,又磨磨蹭蹭了十分钟,才别扭地出了门。
客厅里放着电视,陈慧贞用抓夹夹着头发,有几缕落下来。她将筷子和勺子放在杨乐手边。
“现在太晚了,简单吃一点。”清汤肉丝面,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杨乐低声说了句谢谢,拿上筷子闷头开吃。
对面的人穿着浅灰色的分体睡衣,打开电脑开始办公,手边放了一杯咖啡。电视声音很小,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差不多。
杨乐喝了一口面汤,忍不住问道:“...你不吃吗?”
“姐姐不饿。”
进食的时候牵扯到脸上的肌肉,杨乐下意识摸了摸,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肿胀感。
“还是很痛?”
陈慧贞伸手过来,冰凉的手指贴在脸上很舒服。杨乐捏紧筷子,强忍着想蹭一蹭的冲动,故作淡定。
“还好。”
等杨乐吃完面,陈慧贞取出医疗箱,用棉签沾取药膏,一点点涂在杨乐脸上。
姐姐离得很近,杨乐垂着眼,视线范围内只有自己规矩放在膝盖上的手,脸上酥酥麻麻,不时伴有温柔吹来的凉风。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嗯。”
药膏的味道和栀子花香气萦绕,电视机播放着一段安静的钢琴音,呼吸穿过数以万计的触觉张开的小手,全部揽过来,成为杨乐脑海里每一个模糊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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