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到了一日后,才明白,大嫂不让我在那时候去看母亲的原因是不愿意让我看见母亲在西厢里躺在鸦片床上吸食鸦片的样子,迷离的眼神涣散,似乎沉浸在鸦片给她的快乐中。
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窗,只是那盏灯跳跃着,旁边的高高红木家具上是陈旧的腐朽的气息,混合着母亲身上的花香,那鸦片的香味,让我觉得奢华糜烂而且是一种危险的堕落的味道。
母亲吸了鸦片,眼睛半眯,在那袅娜盘旋的烟幕中看见了海市蜃楼。她的脸上出现仿佛少女的梦幻的光彩,她轻轻的说,启啊,你回来了。
而我那时已经站在她的身边有很久了。
我垂首,说,娘亲,女儿不孝,今日才来见娘亲,望娘亲恕罪。说完重重的跪下。
母亲摆摆手,我看见她的左手尾指上的那根指甲已经很长很长,春时染上的凤仙花还没有褪,已经鲜红着,她没有像那些贵妇一样用个爪子一样的镶嵌着宝石的套子保护她的指甲。这样的□着畸形的指甲。
母亲说,我有什么好怨的,你当初留下一句话就跟着你那个不成才的叔叔走了,也不管我是不是愿意,我也当没有生下你这个女儿了,你今日能够回来,也算是有点良心,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娘亲。我说。
过来,让娘亲看看你的样子。母亲朝我伸出手。
我伸手,母亲抓住我的手,她的指甲尖长,刺进我的肉里险些划破我的皮肤,可是她却不知晓,我坐到鸦片床的边缘,对于鸦片的味道不是很喜欢,远远的离着,母亲起身,手摸上我的脸,轻轻的摸索着我的五官。
母亲的黑白分明的瞳子变的模糊,她似乎还在梦境里,她说,我的启,你变了,我都认不出你的样子了。
我笑说,娘亲,五年了,我都长大了,不是那个小孩子了。娘亲却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美丽的女子。
母亲摸着我的脸颊说,是啊,五年了,都那么大了,你走的时候还那么小,我以为你只是离开一年,就会回来,我还在家里等着你……你现在回来了,就别走了,陪娘亲好不好?
我为难的说,娘亲,我答应了叔叔,有事情要去做,不过我相信,当我这件事情完成以后,我定会回到娘亲身边,永远陪着娘亲。
又要走?母亲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一个女儿家,有什么事情要让你去奔波?
娘亲,我是有任务在身的。我此次回国,是为了联络各地义士,为了推翻清皇朝……
够了,我不想听,你出去。母亲一把把我推开,她倒在靠垫上,似乎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她颤抖着手,拿起烟杆,深深的吸了一口,吐着烟雾,慢慢的平息下来她的心情,她的呼吸不是那么剧烈以后,挥手,说,下去吧,我累了。
我告退后走到门口,看见嫂子站在门口,她似乎在那里很久了,听到了全部的对话,她说,婆婆最近心烦,别惹她生气。
我默默的点头,离开了。
走到花园口,突然想起似乎忘记把我从那里买来的礼物给母亲,折回去。那时嫂子似乎进去了,门关上,但是没有锁。我轻轻的推开一丝门缝,刚想开口,却看见门缝里让我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画面。
嫂子跪在鸦片床上,她的散开的粉色罗裙像一朵娇艳的鲜花开在暗红色的绸缎上,她的衣裳解开了大半的扣子,因为还要给晋儿哺乳,所以没有穿肚兜,直接露出大片的雪白的肌肤和那丰满的因为乳汁胀满而挺立的胸部,母亲尖长的血红色指甲在大嫂的另外一只□上划着,嫂子的胸部激烈的颤抖起伏,那朵粉色的花朵在空气中颤抖,而母亲却像婴儿一样靠在她的胸前吸吮着嫂子的奶水。大嫂闭着眼睛,就好像她也吸食着鸦片,飘飘欲仙般沉醉。
我长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自己所看见的一切,我咬着下唇,轻手轻脚的合上门,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转身走开了。可是我的手却在颤抖。那一幕,刻进了我的脑子里。它像是母亲身上那鸦片的味道一样让我想到一个词,那就是糜烂。
我知道在外国,贵妇间常有那些事情,只是寻一个开心,相互慰藉,而今我却亲眼看见了这样的画面,我的母亲和我的嫂子,让我不能接受。
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何走到了大哥的别院。大哥的位置一直是在东边的,即使很多人不服,但是他毕竟是大少爷。东边的别院原本是张家最大的,可是大哥进来后门前冷落,就连仆人也不愿意来这里。
我推开门,走进去,没有人在,冷冷清清的。远远的听见有人在拉二胡,低低的声音如同一个丧夫的新妇哭泣不已的声音,让人闻之心酸。
我走过走廊,看见大哥坐在亭子上,拉着二胡,一壶茶还在冒着热气。
我慢慢的走近,他抬头看我,二胡声哑然而止。
我说,大哥。
你是?大哥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淡薄的,住在自己的院子里,甚少出门,就连年节的时候家族团聚都很少出现,而他也许早就忘却了我的存在了。
我说大哥,我是张启,你的幺妹。
大哥的笑容儒雅清淡,如他这个人一样,三月的清风,不扰人心。他说,我不记得我有个叫张启的弟弟啊。你这行头,都快忘记祖宗了是谁了。
我笑着说,在国外久了,就觉得还是着身洋装来的方便,好过一身长裙,走的不痛快。
大哥没有说话,拉起了二胡,而我静静的听着,大哥似乎是这个宅子的角落里种植的竹子,清高,这个家族给了他太多的伤害,而他却把一切都看开了,他不跟那群叔叔们一起抢最后的那点家产,只是守着自己的天地,不言不语。
我突然说,大哥,那年的事情真的是我娘亲做的么?
那年?哪年?我老了,都忘记了。大哥为我倒了一杯茶,笑着说。
我喝下杯中的茶,却觉得苦涩难堪,我看向大哥,他的脸庞俊秀如常,想得到当年的男子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却被打残了腿,从此像折断了翅膀的雄鹰,飞不出这个世界了。他定是不甘心吧。
我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一个白衣的男孩抱着一个垫子远远的走来,那男孩约莫比我小几岁,身子骨不是很强壮,总带着一点让人怜惜的清瘦,脸上有些女儿态,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地面,有几分呆滞。
我看他毫不理睬我的存在,走到大哥的身边,将垫子放在大哥的身下,大哥摸摸他的头,他笑的时候像是一个孩子。
大哥与他之间的互动带着那么些的暧昧,我想起母亲和大嫂的那一幕,心里惊了一下。
大哥说,他叫鱼儿,小鱼儿,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在井边玩耍,我告诉他那口井死过人,他冲着我笑笑。他的脑子不正常,不过这样也好,永远都长不大不是很好么?
我看向小鱼儿,他的眼神天真的不像一个十六岁的男子,大哥拉起二胡,他翘起兰花指,没有发育完全的童音提着,唱起了皂罗袍,吐字清晰,低回缠绵。
我听他唱完,就跟大哥说了一声走了,身后,小鱼儿还在唱着“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壁颓垣……”
母亲难得从她的昏暗的充满鸦片味道的西厢出来,主屋里没人住了,那里的大门紧紧的关着。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去住主屋,母亲说那里会做噩梦。
五年的时光,似乎母亲还没有变化,除了瘦下来的身体,手腕上的那个水晶镯子变得特别的大,我知道不是那镯子的原因,是母亲渐渐在消瘦。她的丰腴和柔软的肉体被鸦片消磨光了。
我与母亲用膳的时候突然听母亲提起大哥身边的男孩,我说,母亲何必去计较那么些个事情。大哥的事情大哥有自己的理由。
母亲冷冷的说,张家不能闹这样的笑话。让人取笑了去。
我看见对面的大嫂揭开了衣襟给晋儿喂奶,此处没有别的男子都是女眷,所以她的行为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只是看见晋儿吸吮着奶汁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幕,心中就开始乱了。变的不自在,低头吃着饭。
母亲说等几日要嫂子劝劝大哥,不要沉迷与一个小官,说出去多难听。
嫂子笑着点头,似乎那说的男子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突然想要离开这里,不想再呆下去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陌生,也许是我当初闭着眼睛看不见,而今看见了,却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压抑的。
这里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了,我想她们也许就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呼吸这里的空气久了,就跟吸鸦片一样上了瘾,戒不掉了。
我跟母亲说过少吸鸦片,那会上瘾的。母亲不听我的,她说那是药,让人忘记忧愁的药,母亲得了病,所以要用药。
我说不动她,却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她这样的沉迷下去,想要找大嫂一起说动母亲,大嫂却也和母亲是一个口吻,而她的身上也有那股味道,鸦片的糜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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