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宅子很大,厚实的青砖都是自家瓦场里烧的,结实的很,那墙起的很高,外面的人总看不透那青铜铆钉的大门后藏着的阳光找不到的黑暗。
外面的人以为这里很好,华丽富贵,子孙满堂,有一个年轻美貌的主母,奴仆穿着整齐的衣服垂首站在两侧,这里的菜都是商人用大船沿着长江运过来的,这里的女人都是最美丽的。
可是,我知道,这里有她的悲伤,就像母亲,她的寂寞和孤独就被埋葬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她是活着进这口黄金打造的棺材的,活着被埋入土里的,她却像是死了一样,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口棺材了。
我离开张家离开这里离开中国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母亲叫叔叔带我走,她原本的意思是带我去皇城,那里据说有让女子可以上学的学校。
母亲要我去上学,去学点东西,别像那些只知道管着男人的钱袋的女人们一样,一直都看着身下的土地,到死都只知道为自己为夫婿为儿子争取些细碎的利益。她不要我成为这样的女人。
我跟着宗叔走的前一天,母亲到我房间里,将一件苏绣碎花带着水晶扣子的袄子拿来给我,她只是坐在床头,看着我的仆人将一件件的衣服叠起来,放进那个牛皮箱子,她的黑色的衣服似乎一年四季都没有变过,我却发现一些细节,比如她的扣子偶尔会变化,她喜欢用的水晶的扣子,偶尔是黄金做的小莲花的形状,我看着母亲的扣子发呆,知道母亲起身,将那件袄子放在箱子的最上层,箱子里放了樟脑丸,有一种药香,我不是很喜欢,母亲又放了一个香包,说在皇城天气干燥风沙大,不如这里,要当心身体。
我乖巧的点头。
她叫我走到她的身前,抚摸着我的头,说,日后,你要什么都听叔叔的,别做让叔叔生气的事情,在外头,娘亲照顾不到你,你要学着自己去承担。
当她的手抚摸到我的脸颊的时候,手心的温度让我在那个刹那哭了,我闭着眼睛,想止住我的眼泪,母亲不喜欢别人流泪,但是这次她没有阻止我。
第二天,天还朦朦亮的,我还没有看见这样的天,灰白的,云朵都是破碎的。
我坐上了去皇城的马车,母亲站在大门口,所有的仆人都一次排开,我的离开对于她们来说,其实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是,那是母亲的意思,母亲说,张家的大小姐怎么可以安静的启程。
上了车,我掀开帘子,看见母亲向我招手,她的白皙的腕上的水晶镯子闪着光,她站立在大门外,一直一直看到我的马车慢慢的消失在天际。我也看着那大宅的大门渐渐远去才肯收回目光。
宗叔说,你不哭么?一点小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我说,我不哭,答应了娘亲了,我就是不哭。
宗叔说我这个人不像个孩子,倒有几分男人的飒爽。
到了皇城,我就跟着宗叔坐上了去英吉利的轮船,时间太过仓促,我甚至只来得及给家里写一封家书,说一声,娘亲,女儿将远渡重洋,去一个叫英吉利的地方,不能侍奉在娘亲身边,实为不孝,也望娘亲理解女儿,如若以后归来,定常侍娘亲身边,念安。
我没有收到母亲的回信,太长的路,一路兼程也要半个月,而此时,我已经在大海上,远离我的祖国。
五年后,我带着宗叔的骨灰回国,那时候,母亲给我的那件碎花的袄子我一次都没有穿过,在我离开这里的第二天,宗叔就剪掉了我的头发,从那日起,我便不是女子。
回家的那一天,我到上海的时候已经给母亲写了一封家书,地址还是五年前的地址,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收到。
一个月后我才等到回信。信是母亲写的,母亲的字迹清晰娟秀,与当年手把手教我在纸上写下的字一样,丝毫没有改变,看着宣纸上熟悉的字迹,想起我的母亲,和她的年轻的脸庞,却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末了母亲说期望我早日归来。
母亲在信中未提及家中的情况,我以为还如当年一样的繁华,定是仆人如云,挥金如土。而我到家门口的时候,那两座石狮子脚下的镀金石球不知道被谁挖走了,残缺的石狮子还在门口耀武扬威,只是昔日的辉煌成了近日的残败,而朱色的大门已经渐渐褪去了颜色,走入门中,大堂上的古董少了,小时候看到的那些官窑唐三彩的花瓶换了简单的青瓷,瞎了眼的奶娘还在,听说我来了,踩着那三寸金莲让她的孙女扶着过来,看不见,硬是拉着我的手说要我去看看这个家,说是家败了,都是母亲那妖孽做的好事。她的孙女还小,未及鬓,怯生生的躲在她的奶奶的背后,好奇的看着我。我听着觉得可笑,当日我母亲一手托起这个家族的时候却没有人感恩,今日家族衰败却成了我母亲的错。
张家的确不如当年了,短短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只是白驹过隙,花开花落的短短的五个春秋。寻遍每一个角落,回忆那些在记忆里熟悉的片段,却不见母亲。
后来,是大嫂告诉我,母亲在后院的西厢里。
大嫂是大哥在一年前娶的,原本是在镇子的茶馆里卖唱的女子,长相用俗话形容就是妖气,眼神流转,看人时候不笑自媚,身姿袅娜,因为生下孩子,更加的丰满,没有按着风俗缠上小脚,有一种妖媚而不下流的诱惑。
大哥半身不遂,虽然还能人道,却已经不算是个男人了,那是谁都知道的秘密。张家的秘密是要藏在心里的,就算你清清楚楚看见,你都不能说出口的。我也是从我那瞎了眼睛的奶娘那里听说的。张家的大公子,跟着那伶人私奔后被戏班子抓到,活活打断了腿骨打成了残废,那伶人跳了井自杀了,死前在衙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状告母亲是她指使戏班子的人干的。没有人听他的,一个戏子,小官,说出的话没有任何的分量。
大嫂嫁给他也是无奈,听人说她的父亲为了几个大洋的赌债要把她卖给王老爷做他的填房,王老爷的正室善妒,而且无所出,几个小妾都是被她折磨死的,大嫂没有法子,哭闹上吊不成就来在茶馆里说要卖身,一文钱就把自己买了,总好过被人折腾死。是母亲买下了她,给大哥做了填房。十月后生下了张家的晋字辈的第一个儿子,而张家却已经是没落的家族,风光不再。
嫂子抱着孩子看我,不认生,朝我笑着,她说如果不是听婆婆说张启是张家唯一的大小姐,我还以为是哪位公子哥来了。俊俏的很。
我笑笑,身上穿的是洋装,短发,没有抹发油,因为不习惯把自己的头发都往后梳理起来,不过发质不错,那是母亲赐予的,在海外,宗叔要我做男儿,只因为他要把我栽培成他的接班人。到了英吉利我才明白,宗叔不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身怀国家兴亡,甚至把他的命都给予了这个国家,死得其所,只是恨不能看见国家民主的一天。
大嫂拍拍怀里的孩子,孩子刚刚睡醒,瞪着小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大嫂说,你要不要抱抱你的侄儿,晋儿才满月,不过很乖巧的。
我伸手穿过孩子和嫂子的胸前,抱住孩子,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大嫂丰满的胸部,她吖了一声,脸微红。我搂着孩子,手拖着孩子的头,在那张小脸蛋上寻找张家的人的痕迹,他的眉宇清朗,嘴唇较薄,等年长 ,也定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张家的公子,只是别染上那些习气,变成了纨绔子弟。
我看着他,轻轻地说着对他的期望,我想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想宗叔一样,为家为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知道宗叔的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作为一个女人家总会有儿女情长,心软的时候总要耽误事情。如若晋儿能长成一个拥有浩然正气的男子,也是张家的福气了。
大嫂手中绞着手绢,斜着头含笑看我们,那姿势有一份少女的天真。
我把孩子交给她,说我要去见娘亲。
大嫂轻声的说,婆婆现在不方便,你还是稍后再去请安,先坐下喝口茶,我让小云把你的行李都搬到你原来的房间里去了。婆婆叫人每天都要收拾你的房间,当作你还在的样子。
我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清明时节柔软的手采下的芽尖,加了些茉莉花,清新淡雅,只是我知道,这样的茶想必是之前留下的,张家的财力也许已经供不起这样的奢侈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在我回来的第一时间来看我,也不让我去请安,母亲有她的打算,我也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遗憾,不过想来也好,本想五年未见,如若在第一时间看见母亲,那时定是伤感不已,哀伤叹息一番,心中郁结,对母亲来说也不好。
在英吉利,我思念最多的人便是母亲,母亲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的出现,我不知道为何在梦中想起母亲紧皱的眉间,想要伸手去抚平她的寂寞,可是摸到的总是冰冷的空气。
我不知道而今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了,五年的时光,会把记忆变的单薄,也会让那些红颜变成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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