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26)

  这感觉稍纵即逝。

  砚尘托住我的腰,将我小心地扶到露台中央的椅子旁。

  “慢一点。”

  她等我坐稳,才松开手。

  白色露台向前延伸。

  栏杆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天空停留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云层边缘泛着很淡的蓝,海面却没有风。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裤管从膝下空下来。

  没有接受腔摩擦出的伤口,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反而使我更加不安。

  “我的义肢呢?”

  “这里没有。”

  “为什么?”

  “我没有替你设置。”

  “这里是你创造的地方吗?”

  “不算是。”

  海面很静。

  静得像一块没有打磨完成的玻璃。

  我看着她。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的浅层意识。”

  “我在做梦吗?”

  “可以这样理解。”

  “那之前呢?”

  砚尘的眼神变了。

  我忽然不愿听见答案,因为我似乎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些过分相似的清晨、广播和雨季已经同时从记忆中浮起来。

  二十七级台阶。

  罗婶柜台下的面包尾。

  滚进积水的土豆。

  军需仓库里的旧怀表。

  每晚九点摊开的日记本。

  “之前......我是不是也一直都在做梦?做同一个梦。”我问。

  “是。”

  我的手指收紧。

  “多久了?”

  “现实时间接近三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年?.......”

  “你一直处于深度意识管控状态。身体由医疗系统维持,意识则被固定在了同一天。”

  我望向海面。

  我没有办法立刻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在同一天里,生活了三年?

  可我又确实记得许多个清晨。

  那些日子彼此重叠,没有明确边界。像被打湿后粘在一起的纸,稍微用力撕开,所有字迹都会同时破碎。

  “镇子呢?”

  “由你的记忆与管控程序共同生成。”

  “军需处?”

  “也是一样。”

  “来认领遗物的那些人呢?”

  “部分来自你的真实记忆,部分是系统角色。”

  “罗婶和楼下的孩子?”

  砚尘沉默片刻。

  “也是一样。”

  我低下头,松出一口长长的气。

  原来没有人真的把烂掉的菜叶扔给我。

  没有老人抱着儿子的遗物箱,告诉我,他宁愿自己的孩子也只顾着逃命。

  那些目光、辱骂与厌弃,只不过是一套程序,从我最恐惧的地方生长出来。

  可我仍然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你说......既然都是假的,”我问,“为什么我现在还会觉得难过?”

  “因为那些经历是真的。”

  砚尘的声音很温柔。

  “许烬,我不会告诉你那三年什么都不算。你确实在那里生活过,也确实承受了那些事。”

  “那现实里,我现在到底是什么人?”

  “退役士官。地雷伤后接受过截肢手术,随后被转入惩罚性记忆管控。”

  “因为我丢下邱湛?”

  她看着我。

  “不是。”

  我几乎立刻避开她的眼神,怕她是在可怜我。

  “我记得。我都记得。我看见她压在战壕下面。”

  “那是邱湛自己的负伤记忆。”

  “她还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也是雕刻进去的。”

  “我想到了顾梦。”

  “你确实爱过顾梦......雕刻者正是利用了你原有的情感。”

  “我转身跑了。”

  “你没有!!”

  我猛地抬头。

  砚尘的声音在露台上散开。

  原本平静的海面出现一道波纹。

  砚尘抬起手。

  海面上浮出一小片银蓝色光影。

  没有完整画面,只有一张神经网络图。

  一条红色通路笔直地穿过去,没有分支。

  像一条只通往唯一去处的轨道。

  “真正的记忆不会这样整齐。”她说,“尤其是在爆炸与重伤中形成的记忆。它会破碎,会出现感官错位,会留下无法解释的空白。”

  我盯着那条红线。

  “这是什么......”

  “你每天忏悔的虚假记忆。”

  “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红色通路后方出现一片黑暗。

  十二个断点排列成弧线。

  “因为在它被雕刻以前,有人先切断了你原来的记忆回路。你被做了两场记忆手术。”

  我看不懂那些图。

  却看得懂断裂的刀口。

  太过整齐。

  “两场手术?”我问。

  “嗯。一场清除,一场植入。”

  “是谁做的?”

  “纪衡。曾经受雇于瓦诺克军方的记雕师。是邱家安排的手术。”

  我听见邱家的名字,身体本能地紧绷。

  “为什么......他们究竟为什么.....”

  砚尘没有立刻回答。

  海面上的影像改变。

  这一次出现了战壕。

  不是我记忆中的位置。

  邱湛站在闸门旁。

  画面里的她正握住了闸杆。

  我看见钢铁闸门轰然落下,也看到了自己在无助地砸门。

  “她曾经把我关在了外面?”

  “是。”

  “为什么.....”

  “她知道你爱顾梦。”

  “她担心,只要你还活着,顾梦就不会真正属于她。”

  我看着画面中的自己。

  砚尘的答案与我的记忆太过相似,让我产生了一些混乱。

  闸门落地以后,我没有继续敲门。

  转身向另一条路跑去。

  “后来呢?”

  “后来邱湛在自己的撤离路线上遭到爆炸,被困在另一段战壕。她确实负伤,也确实昏迷了半个月。”

  “所以她醒来以后,说是我丢下了她?”

  “嗯。”

  “顾梦呢......她信了吗。”

  砚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信了。”

  我并不意外。

  我隐约记得顾梦确实来看过我。

  还站在病床前问我为什么。

  而我承认了一切。

  是了,这段记忆一定是在手术后了,完全是真的。

  “顾梦知道我接受过手术吗?”

  “不知道。”

  “邱湛呢?”

  “她知道全部经过。”

  “大校呢?”

  “就是他找来的纪衡。”

  海风突然变得好冷。

  我坐在那里,身体没有疼痛,却第一次觉得左腿空得厉害。

  过去三年里的所有痛苦,忽然都失去了原因。

  我一直以为,腿是报应。

  镇上的辱骂是报应。

  顾梦离开是报应。

  我活得不好,全是报应。

  可如果我没有罪呢?

  那些惩罚要落到哪里?

  我曾经恨过的自己,又究竟是谁?

  “如果这些记忆都是假的,”我问,“那三年来,我每天厌恶的到底是谁?”

  砚尘眼里浮起一阵痛意。

  “一个被她们雕刻出来的人.....”

  “一个善良的人在记忆里最难怀疑的,本就是自己的羞耻。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用它困住了你。”

  我低下头。

  手掌按在空荡的裤管上。

  “我的腿呢?”

  “是真的没了。”

  “我还是踩中了地雷。”

  “是。”

  “在离开铁门以后吗?”

  “在救我以后。”

  我抬起眼。

  “救你?”

  她点头。

  “许烬,你后来回想起的那声剧烈咳嗽......就是我啊。”

  零散的画面突然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封闭的小房间。

  碎裂的窗户。

  有人蜷在墙边。

  一把银色刻刀落进泥水。

  我看不清她的脸。

  却的确记得自己曾经弯腰捡起过什么。

  “所以我们真的见过。”

  “见过。”

  “不是在晚宴?”

  “不是。”

  “也不是在街上?”

  “也不是。”

  晨光从海平面下透出来,落在泠砚尘眼底。

  “那天清晨,你抱着我穿过炮火,把我送到了安全地带。”

  我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把这句话与自己联系起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你那时候告诉我,因为你明白被人忽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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