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的义肢呢?”
“已经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长期卧床以后,你的肌肉和残肢形态都发生了变化。需要重新康复,再制作新的接受腔。”
“好。”我点了点头,尝试收紧大腿。
肌肉轻微颤动,身体沉重得可怕。
我曾经以为,知道真相以后,只要睁开眼睛,便能从那座小镇里走出去。
可真实的我甚至坐不起来。
“看来还要好久我才能重新下地了”我笑着握了握砚尘的手。
“嗯.....”
“大概要多久呢?”
“可能需要几个月。”砚尘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没关系,我会好好训练。”
我随后又补充一句。
“只是对你而言,要有好长时间的负担了....”我将脸转向窗户。
“许烬。”
她仍握着我的手,声音沉下来。
“我把你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立即康复、不会疼、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你。”
我乖乖转过头看她。
“而且,”她继续道,“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康复师和独立医疗团队。我也不会是你的主治雕刻师。”
我转过头。
“为什么?”
“为了让你拥有真正的选择。在你接受治疗期间,我不再掌握你的意识环境、医疗资料和现实解释权。因为你对我的信任很可能混合了受术者对医生的依赖。”
她说得很平静。
眼底却有一处极浅的不舍。
“所以从今天开始,后续评估由诺安负责。我不会再未经邀请进入你的意识。”
我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
“你要走吗?”
“不走。我会留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每天来看你。但不是以主刀的身份。”
“那是什么身份?”我笑着看她。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泠砚尘。”她最后轻声说。
不是大记雕师。
不是救命恩人。
不是寄出金色请柬的Serene。
也不是我从前呼唤的长官。
只是泠砚尘。
我看着她。
“好,你要每天都来看我哦。”
她眼底那点黯淡终于松了下来。
后来,她真的说到做到,在每天上班前,都会准时来看我。
而我为了多看看她,也会调好闹钟,在她到来之前准时醒来。
“醒啦。”她会这样笑着跟我打招呼。
而我会望着晨光里格外美好的她。
“早上好,砚尘。”
三年后,我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新的清晨。
不过现实比梦困难多了。
固定日里,义肢会在每个清晨恢复到相同状态。
现实中的身体不会。
坐起训练的第一天,我只坚持了四十秒。
护士将床头升高,砚尘站在门外的玻璃后面看我。血液向下流动时,我的眼前立刻一片漆黑,胃里翻涌,冷汗从额头渗出来。
我咬着牙拼命忍,但最后也没能坚持到一分钟。
重新躺下时,心跳快得像刚跑过一整条战壕。
第二天是五十五秒。
第三天一分二十秒。
而等我能够独自坐在床边,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接下来是训练重新站立。
每当双脚垂向地面时,我总觉得自己会向左倒。身体已经忘记怎样在缺失一部分以后保持平衡。
康复师在腰间系上保护带。
我其实很不喜欢那条带子。
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件需要被搬来搬去的物品。
第一次尝试站立,我抓住平行杠,右腿却没有足够力量将身体撑起来。
手臂用力过度,肩膀开始颤抖。
“再来一次。”我说。
康复师摇头。
“今天就到这里。”
“我还能行。”
“你的心率已经过线。”
“再来一次吧。”
“许烬。”
玻璃门外,砚尘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她。
“再来。”
康复师仍然拒绝。
那天回到病房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砚尘照例坐在窗边,替我削好一只苹果。
她削得又快又干净,不愧是记雕师的手。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生气于自己的复健进展。
“砚尘,你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没事。”
“今天没工作。”
“你昨天不是才说积了三台。”
“齐娅接了一个,诺安接了一个,另外一个明天处理。”
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虽然说你每天都要来.....但是你也没必要每天都来。”
“有必要......因为我喜欢来。”
说完她把苹果从当中一刀,切成两半,把一半递到我的唇边。
“许士官,笑一笑,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砚尘......”
“嗯?”
“我今天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放下水果刀。
“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站起来。”
“嗯。”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问出了意识之海那天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你.......唔......”
这一次不是被她的吻给堵住,而是被香香脆脆的大红苹果。
我看着砚尘有些嗔怪的眼神,笑了一下,不再多说,只慢慢嚼着口中的苹果。
很甜。
是真实的甜。
而且不会在明日重置,从舌尖消失。
一周后,当我再次抓住平行杠。
这次站足了七秒。
=====
住院后的某天,我从睡梦中惊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看向旁边小柜上的夜光表。
凌晨2:15分。
窗外树影被风吹动,枝叶在墙上摇晃。监护仪仍然规律地响着。
我立刻看向门口。
等那三下敲门。
没有声音。
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
小镇已经结束,我却还是时不时掉进过去循环的梦魇里。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响。
咚。
咚。
咚。
我全身僵住,呼吸骤然急促。
没有拐杖。
没有义肢。
我现在甚至无法独自走到门边。
“许烬?你醒着吗?”
是砚尘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
门仍然关着。
她没有自行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在门外说:
“监护系统提示你的心率突然升高。我有些担心。”
我仍然平复着心跳,没有开口。
“如果你不想见人,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衣料摩擦墙面的轻响。
我看着那扇门。
固定日里,无论我应不应答,声音都会出现在两点十五分。
小镇、居民、工作、广播,全部都是我无法拒绝的信号。
可现在,砚尘坐在外面。
钥匙就在她身上。
病房她可以随时进入。
她却在等。
等我的允许。
“砚尘,进来。”
我终于平复了心跳。
门被推开。
走廊的灯光先落进来,随后是砚尘的身影。她穿着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还没睡?”
“刚结束一台急诊雕刻。”
“纸袋里是什么?”
“炸鸡。”
“凌晨两点多吃炸鸡?”
她低头看了看纸袋。
“噗,好像是不太健康。”
她笑了一下,把纸袋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是怎么了?”她问。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不想让泠砚尘觉得我很没用,连一个固定的时间和三下敲门声也要害怕。
不,其实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凌晨2:15和三下敲门声......
只是,只是那段回忆会骤然带我回到被困住的三年。
“因为想起了固定日的管控吗....”
我摇摇头。
她却完全看懂了我的反应。
“以后我每次进来前,都只敲一下,好不好。”
我看向她。
“为什么?”
“让你知道已经不是昨天。”
“如果我一直不说进来呢?”
“那我就不进。”
“即使你知道我醒着?”
“即使知道。”
“那如果我需要你进来,却说不出话呢?”
“你可以按呼叫铃。”
她指了指床头。
“也可以只敲一下床栏。我一定会听到。”
我沉默片刻。
“其实....你还是每天都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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