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权力和信心把这一切当成爱......即使那天在意识之海,她也回吻了我。
“也许吧。”我说。
邱湛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承认。
“可即便她以后不选择我,她也不会再属于你们。”
我望着她。
“她会重新认识我,也重新认识自己。她可以爱我,也可以不爱,可以在希尔生活,也可以以后去别的地方。”
“那你做这些到底能得到什么?”
“得到她醒来以后,能够自己决定下一步。”
“只是这样?”
“这样就够了。”
邱湛看了我很久。
“泠医生,我不信你真的不嫉妒顾梦?”
“嫉妒。”
我没有必要撒谎。
“我嫉妒她拥有许烬完整的过去。而我没有。我嫉妒许烬喜欢她那么多年,而不是我。”
“所以你和我没有区别........”
“有。”
我轻声说。
“我害怕,却不会替她关门。”
邱湛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她垂下眼,将第一页文件翻开。
笔尖停在签名处。
“她........有没有问起我?”
“问过。”
“说什么?”
“问你们为什么那么做。”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害怕失去顾梦。”
邱湛握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恨我吗......”
“她说,没有原谅。”
“我问的是恨。”
我想起白色露台上,许烬看着那扇旧木门的神情。
没有愤怒。
只有疲倦。
“她已经不愿再用以后的人生恨你。”
邱湛闭上眼睛。
那句话也许终于击中了她。
如果许烬恨她,至少仍意味着两个人被同一段过去捆在一起。
可许烬连恨也不愿继续。
她只要向前。
邱湛签下名字。
第一份。
第二份。
第三份。
法务官与医疗署负责人依次加盖电子印章。
文件生效的提示音在桌面响起。
距自动公开还有五小时四十三分。
我取出手机,解除发送倒计时。
证据进入许烬的个人加密库。
邱湛看着那枚银蓝色的记录体逐渐熄灭。
“纪衡呢?许烬也没有要求追究吗?”她问。
“她现在还不知道纪衡的全部情况。不过她连你都懒得再理,何况纪衡。”
邱湛假装没有听到我的讥讽,收起钢笔。
“我能去看她吗......”
“不可以。”
“只看一眼。”
“你已经看了她三年。”
“真的没有.......我从来没进入过地下实验区。”
“但你一定知道她每天怎样生活。”
邱湛不说话。
“她吃什么,写什么,镇上的人怎样对她。固定日惩罚的报告每月都会送到邱家。”
“这些.....都不是我要求的。是我父亲——”
我站起身来,不想再在这儿浪费时间。
“从现在起,不要再靠近她。”
“这是她的意思?”
“是我的要求。”
我看着邱湛。
“如果她有一天主动要求见你,我不会阻止。但在那以前,你不许越过。”
她看着我,最终低下了头。
我推开门。
大厅里的水晶灯还白晃晃地亮着。
我看到诺安和齐娅正站在楼下接我回去,齐娅甚至叫来了我们希尔同行的许多专家和守卫军官。
我望着她们,轻轻点头,这份情,我泠砚尘以后一定会还。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邱湛,她正独自坐在侧厅里,面前放着三份已经生效的文件。
我不再回头。
许烬的转送在第三天清晨开始。
军方派了一辆没有标志的医疗车,将她从地下实验区送往最近的医疗机场。
邱湛没有出现。
顾梦也不知道。
天还没有亮,城中仍在下雨。
护士移开环境箱舱盖,将许烬转到移动病床上。她比意识投影里看起来还要轻。三年的长期卧床使肌肉严重萎缩,肩膀和手腕都显得过分纤细。
左腿残端没有安装义肢。
她曾在固定日里每天穿戴的那一条,只是环境根据旧数据生成的影像。现实中的义肢早已不再适合如今的身体,被收在军方仓库,接受腔边缘落满灰尘。
我替她盖好被子。
这一次,手掌真正触碰到她的额头。
不是舱盖。
不是意识投射。
而是温热的皮肤。
她确确实实地在我这里。
医疗车驶出中心时,我坐在病床旁,握着她的右手。
窗外瓦诺克的景色缓慢后退。
断墙。
脚手架。
钟楼。
与固定日里的小镇并不完全相同,却处处有相似的影子。
经过中央街道时,远处钟楼响起第一声钟。
许烬的手指突然收紧。
监护仪上的心率随之升高。
她还没有醒。
身体却一直记得这个声音。
我俯下身,靠近她耳边。
“没事。”
“今天不用重新开始。”
她的眉心仍然紧蹙。
我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睡吧。”
“等你再睁开眼睛,我们已经在向前走了。”
车辆越过国境线时,雨恰好停了。
晨光从云层间落下来,照亮通往希尔的路。
我始终握着她的手。
没有再松开。
第12章 Forward: Side A
睁开眼,四周没有钟声。
这是我真正醒来后最先察觉到的事。
没有隔着半座镇子传来的沉响,没有老式收音机里的电流,也没有楼上水盆轻轻碰到搪瓷边缘的声音。
只有一种规律而陌生的滴声。
很轻。
每隔几秒会响一次。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淡青色的。
不是我的旧公寓里开裂发黄的灰白,也不是地下观察室冰冷的金属顶棚。晨光从右侧窗户照进来,窗帘只拉开一半,布料上绣着几片很小的银色叶子。
空气里有消毒水、温热药剂和雨后草木混合的气味。
我想转头。
颈部却像不属于自己,只移动了一点,便涌起强烈眩晕。
视野变黑。
我闭上眼睛,等那阵恶心过去。
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费力向左侧看去。
泠砚尘趴在床边。
她还穿着上次——或者不知多久以前——的那件深色衬衣,外套搭在椅背上。黑发有些凌乱,脸侧压在手臂上,眼下带着明显疲惫。
她睡得很沉。
右手却一直握着我。
我看着她,试图叫出她的名字。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第一次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咽了一下。
好疼。
“泠……”
砚尘立刻醒了。
她猛地抬头,椅子被膝盖撞得向后滑出一小段。睡意尚未完全退去,眼睛已先看向监护仪。
“许烬?”
我望着她。
“砚尘。”
她僵住了。
大约是因为我这次是第一次真正的身体醒来,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坐近。
“是我。”
声音好轻,像是怕稍微大一点会吓到我一样。
“这里……”
我还讲不出太完整的句子。
她拿起一根蘸过水的软棉棒,先润湿我的嘴唇。
“这里是希尔,我所在研究所下属的疗养中心。”
我笑了一声。
“好,这里……不是你创造的吧?”
“噗,当然不是。”
我看向窗户。
外面有风。
树叶一直在动。
“现在是什么日期了?”我问。
她说出一串陌生的数字。
比我记忆中晚了三年零四个月。
我闭上眼睛。
“战争呢?”
“结束了。”
床边的监护仪持续发出轻缓的滴声。
我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的身体。
被子盖到脚下,看不出形状。我试着抬起手,却连手臂也无法完全离开床面。
砚尘问:
“想看看腿吗?”
我点头。
她帮我掀开被子下方一角。
左腿在膝下结束。
现实中的残肢比固定日印象里的更苍白,几乎没有血色。截肢后的旧疤已经愈合,却因长期没有承重而显得脆弱。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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