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呼吸急促,咳得几乎要昏过去。烟尘从窗缝灌进来,远处炮火连成一片。
那不是邱湛。
我不知道那是谁。
我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
“我看见邱湛负伤,却转身独自逃离……”
笔尖划过纸面。
那个哭泣的陌生女人又浮现在脑海里。
“为什么要帮我?”
“感觉你有危险。”
我停住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转身独自逃离”,第一次感到那几个字之间似乎存在一道极细的裂缝。
不是怀疑。
我没资格怀疑。
记忆如此清晰,通报如此明确,邱家的宽容也真实存在。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罪人才会试图给自己寻找借口。
我只是忽然觉得好累。
十点四十分,我合上日记。
洗漱。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我没有立刻睡。
义肢仍穿在腿上,拐杖横放在膝前。我坐在床沿,看着挂钟的分针一格一格向前。
一点五十分。
两点。
两点十分。
我的心跳逐渐变快。
两点十四分,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这一次,不等敲门声响,我便主动掀开猫眼上的铜盖。
楼道里还是一片漆黑。
声控灯没有亮。
我贴近镜片,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空荡的楼梯、斑驳的墙面、蒙尘的扶手,全都静止不动。
挂钟在身后走过最后几秒。
两点十五分。
咚。
第一下敲门声响起来了。
我离门太近,几乎能感觉到门板震动时带起的微风。
可猫眼外分明没有人。
咚。
第二下。
漆黑的楼道依旧空无一物。
我没有后退。
咚。
第三下落下时,门外的声控灯忽然闪了一瞬。
苍白的光照亮楼梯。
就在那极短的一刹那,我仿佛看见猫眼扭曲的镜片里,映出一双正在流泪的眼睛。
与傍晚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灯随即熄灭。
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我猛地贴上去细看,额头砰地一声撞上门板。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隔着木门,一下比一下急促。
我握住门锁。
只要向左转动,再拉开门,我就能知道外面究竟有什么。
我的手指已经开始用力。
锁芯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可在门即将打开以前,我停住了。
因为门的另一侧,传来一个女人十分清晰的声音。
她像是贴着门板,对我说了一句话。
“许烬,想起来....”
我僵在那里。
“想起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回应门外的声音。
楼道寂静无声。
没有人回答。
远处的挂钟继续行走。
两点十六分。
我握着门锁。
门板外飘来的那句话像一枚被投进死水的石子,在我脑海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许烬,想起来。
想起什么?.......
应该想起什么??
战壕。
邱湛。
顾梦。
地雷。
还是那个被炮火掩埋、不断咳嗽的人?
我闭上眼睛。
黑暗深处,忽然有一小片银光一闪而过。
像一把落在泥地上的刀。
第4章 Play: Side B
“砚尘,今天又这么晚回来。”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时,诺安正蹲在冰箱前找水。
她嘴上叼着一只纸杯,含含糊糊地同我说话。冰箱里的冷光照在她脸上,使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显得更白。
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分。
“还好吧。”我说,“比昨天早了十分钟呢。”
“还记得挺准。”
诺安从冰箱里拿出水,顺便用手肘把门带上。
“再这样下去,欢送晚会还没开,你先因为过劳被遣送回希尔了。”
“那也不错,还能省一张返程车票。”
我笑着应了一句,先走到水池旁洗手。
消毒液的气味顺着热水浮起来。我洗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手腕,再用无菌巾擦干。随后才解开腰侧的固定带,将刻刀取下来。
刀身离开保护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鸣响。
它其实并不锋利。
至少,不足以割伤人的皮肤。
记忆雕刻刀的刀刃由一种半透明的神经感应合金制成,连接意识接口以后,才能在记忆投影中获得真正的形态。没有接口时,它更像一枚过分纤细的银色薄片,灯光穿过去,刃面会浮出淡蓝色的纹路。
我的这把刀与研究所统一配发的不同。
刀柄是深黑色的旧木,握得久了,靠近拇指的位置已经磨出温润光泽。护手下方刻着一行很小的希尔古体字:
Veloma。
这是师父替它取的名字。
也是她在我正式成为记忆雕刻师那一年,亲手为我打磨的刀。
我用软布蘸取保养液,从刀柄一寸一寸擦到刃尖。今天连续接入了三台意识设备,刀身的神经感应纹路还没有完全冷下去,在布料下微微发亮,像一条仍在呼吸的河。
“先吃饭吧。”诺安在旁边说,“再擦会儿,刀没坏,你的胃先坏了。”
“马上。”
“你每次说马上,都至少要半小时。”
“今天十分钟。”
我把刃尖的最后一点水汽擦干,等蓝色纹路彻底熄灭,才将Veloma放进铺有软衬的收纳盒。
盒盖扣紧。
我又检查了一遍。
这是习惯。
刀可以旧,可以有划痕,但不能带着上一位受术者的意识残留进入下一段记忆。哪怕只有极其微小的一点,也可能在连接时变成不属于对方的声音、气味或面孔。
记忆比人们想象的更容易被惊扰。
休息室的长桌上摆着一个炸鸡盒。纸盖已经被热气熏软,边角沾着一小片油。齐娅坐在桌子另一边,正戴着眼镜核对明天的个案资料。
她听见盒子被打开,头也没抬。
“给你留的。都热了三四回了。”
我夹起一块鸡翅,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
“爱你。”
“少来。”齐娅翻过一页,“今天又做了三台,还都是重度创伤。你真的不打算明天休息休息?”
“排班表不是齐主任你给我排的吗?”
“我可给你只排了两台。第三台明明是你自己从西区组抢来的。”
“怎么叫抢呢。”我咬了一小口鸡翅,认真纠正她,“是她们处理不了,主动移交的。”
“她们只是请你会诊.....”
“会诊之后发现还是我来更快嘛。”
齐娅终于抬头看我。
“怎么着啊泠刀,你还很得意是不是?”
我把嘴里的食物慢慢咽下去,冲她笑了笑。
“没有啦,主任。”
她拿我没办法,重新低下头。
泠刀是我在研究所上学时留下的外号。
最初并不是夸奖。
记忆雕刻系要求学生在四年内完成至少二十次低风险模拟,最后一年才能在导师监督下接触真实个案。
我是个不听话的,二年级就偷偷进过高级模拟室,还把当届毕业考里那台被称为“折返走廊”的复合记忆解开了。
那段模拟记忆属于一位虚构的火灾幸存者。
受术者每次想起逃生过程,都会重新回到同一条燃烧的走廊。
出口就在尽头,可无论向前走多久,她都会从原点醒来。
那时,高年级的师哥师姐大多尝试切断火焰、烟雾和灼痛之间的联结,只有我发现,真正让她困住的并不是火。
是走廊尽头的一扇儿童房门。
她在记忆里始终不敢打开。
我打开了。
门后没有孩子,也没有尸体,只有一只空掉的婴儿床。
受术者真正恐惧的,是要她承认孩子根本没有出生。那场火灾发生在她流产后的第三天,火只是后来附着上去的创伤。
模拟结束以后,整个考场安静了很久。
师父站在观察窗外,问我为什么敢开那扇门。
我想了一会儿,说感觉人在记忆里一再绕开的东西,才是她真正想被看见的部分。
从那以后,学院里开始有人开玩笑地叫我泠刀。
我的师哥师姐也很爱揶揄我,说泠砚尘的刀从不先碰记忆,而是先碰人。
这个说法倒是蛮准确的。
我只是不相信记忆会独立于一个人存在。
同样一场轰炸,对士兵而言可能是失职,对母亲而言可能是丧子,对孩子而言则可能是此后再也无法接受的一种焦糊的味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