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拐杖,准备绕过去。
男人又说了句什么。
女人摇头。
下一刻,他猛地搡了她一把,力气很大。
女人的肩膀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下头,无助地哭了。
脚步已经先于我的念头改变方向。
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松手。”
男人回头看我。
近处看,他下颌的疤更清楚,从嘴角斜向耳下。眼睛是很浅的褐色,在路灯下几乎没有温度。
“你谁?”
“先把她放开。”
“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我看着他扣在女人腕上的手。
“但你弄疼她了。”
男人像是这时才注意到我的拐杖。他的视线向下滑,落在左边裤腿上,随即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
“瘸子也学人管闲事?”
我没有回应。
女人的手腕已经被攥得发红。我往前半步,用左手托住她的手肘,右手仍握着拐杖。
“站到我后面去。”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黑,睫毛上全是泪。她望着我,神情不像一个刚刚被人推搡的陌生人。
更像是看见了某个她认识的人。
我来不及细想。
男人已经松开她,转而推了我肩膀一下。
我的身体向后晃去。
义肢无法及时调整重心,左膝处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响。我用拐杖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男人看见我的狼狈,笑得更直白。
“都这样了,还装个屁?”
我重新站稳。
“你冷静一点。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他向前逼近。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我认得你,瘸子,你就是那个把战友丢在战壕里的逃兵,就你这种畜生,也配教我做人?”
我抬眼看他。
原来连外地人都听过我的名字。
也可能他并不是外地人。小镇不大,却仍有许多我认不出的脸。
身后的女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算了。”她声音发颤,“别和他争。”
我感受得到她的害怕,稍微侧身,将她挡得更严一些。
“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也觉得陌生。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谁说过“没事”。
男人骂了一句,右手突然探进外套。
金属反光从我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他拔出一把尖刀,锋刃在路灯下亮得刺眼。
女人的呼吸骤然停住。
“闭嘴。”男人用刀尖指着我,“再不滚我一刀攮死你。”
我没有退。
在军队受过的训练没有随着退伍消失。
我看得出他的握法并不熟练,拇指位置错误,手腕过分僵硬。真刺过来时,刀尖大约会先向右偏。我可以用拐杖格挡,随后攻击手腕,或者用肩膀撞开他。
但义肢会拖慢动作。
身后的人也可能受伤。
我应该拖延时间,等巡逻人员经过。
这些判断在极短的瞬间依次掠过脑海。
可与此同时,我看着那把刀,心里竟然升起一种异样的平静。
刀尖正对着我的胸口。
只要往前一步,它就可以刺进来。
如果我死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一个陌生人,那我的罪过会不会因此轻一点?
当然不会全部洗清。
我也不敢这样奢望。
只要轻一点就好。
或许镇上的人听说以后,会在沉默片刻后说,许烬最后总算做了一件人事。
大校家不会在意。
邱湛也许只觉得可笑。
可是顾梦——
梦,你会不会愿意来看看我?
哪怕只是在葬礼上,隔着很远,放下一束花。
刀尖在我眼前微微晃动。
我听见自己说:
“你敢捅过来,就试试。”
声音很平静。
没有威胁,也没有愤怒。
我甚至向前走了半步。
男人的脸色变了。
握刀的手向后缩了一下。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敢。
他原本只是想让我害怕。可一个不怕死的人,会让所有威胁变得毫无意义。
“妈的,疯子。”
他低声骂道。
我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以后,他先避开了我的眼睛。
刀被匆忙塞回外套。男人后退两步,似乎想再留下一句狠话,最后却只指了指我。
“你等着。”
他转身离开。
夹克下摆在风里翻起一下。路过街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拐杖。
掌心全是汗。
左腿也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方才向刀尖迈出的那半步,似乎耗尽了我身体里某种一直在强撑的东西。
我转过身。
女人还靠着墙。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她摇头,眼泪还在滑落。
“手腕给我看一下。”
我没有碰她,等她自己抬手。腕骨附近有明显的红痕,好在没有破皮。
“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回去以后用冷水敷一会儿。如果疼得厉害,还是去医院。”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还有,”我顿了顿,“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尽量不要单独见他。可以去警署,或者找巡逻队。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他都没有权力这样对你。”
她仍然没有说话。
眼泪一颗接一颗从脸上滑下来。
我有些无措。
在战场上,止血、包扎、固定骨折都有明确步骤。可安慰一个哭泣的人,我不是很熟练。
“别害怕。”我尽量放轻声音,“他已经走了。”
女人用力摇头。
“我不是……”
她刚开口,嗓音便哽住。
“什么?”
她抬起手,像是想碰我的脸。手指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悲伤重得令我无法理解。
那看起来不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也不是被人欺辱后的委屈。
她像是在为我哭。
可这个念头太荒唐,我立刻将它否定。
我们从未见过。
世上也不会有人这样为我流泪。
“你家住哪?”我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看了看我的左腿,又看向我握着拐杖的手。
“不用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
我仍不放心,陪她走到有巡逻灯的主路。一路上,她始终沉默,只在分别以前问了一句:
“刚才那把刀刺过来的话,你真的不会躲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会。”
我撒了谎。
她望着我,好像没有相信。
“为什么要帮我?”
“感觉你有危险。”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站在路灯下,更加不知所措,只能从口袋里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她接过去时,手指轻轻碰到我的指尖。
“谢谢。”她说。
我点了点头。
“不必。”
她握着那块手帕,像是握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你快回去吧。再见。”
我道过别,转身往回走。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楼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
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潮湿的街道向远处延伸。那盏巡逻灯轻轻闪了一下,仿佛电压不稳,随后重新亮起。
我站了一会儿。
也许她已经拐进旁边的街巷。
我没有再多想。
上楼时,左腿疼得厉害。走到第十九级,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进门以后,我坐在床沿摘下义肢。残肢被磨出一道新伤,血已经黏在硅胶套内侧。我打来温水,清理伤口,缠好纱布。
我忽然想起那把刀。
银白色的尖端。
正对着心脏。
还有自己向前迈出的半步。
我撑着洗手台,低下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许烬,”我对她说,“你好懦弱。”
镜中的人没有回答。
晚上九点,我照例写悔过日记。
写到战壕时,那阵剧烈的咳嗽又一次从记忆深处传来。
比早晨更清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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