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师看上去无比窘迫。学生处主任用手机指着王昌,痛骂:“看你干出的破事儿,还不赶紧先给人道歉?”
“去去去。”七班班主任把人向前推。
“来,小许。”禾溯朝人招手。
王昌扭捏着,眼睛向上翻,语速极快地说:“对不起。”
“你这是什么态度?道歉就诚恳点。”主任斥责道。
“对——不——起——”王昌说着,像个蠕虫似的鞠了一躬。
“小许,接受他的道歉了吗?”黎桦问。
“我收到了他的道歉,但我不原谅。”许若楠小声说。“还请主任处分他,并让他当着全校的面做检讨。”
“你不怕把事情闹大?”王老师双手抱胸,幽幽地问。
“我……”她看了一眼黎桦,“不怕。”
“那我支持许若楠,让王昌在升旗仪式上做检讨并处分。”黎桦说。
“黎桦老师,实习老师,你们反而更像许若楠的班主任。”王老师讥讽道。
“无法保障自己班孩子的权益的老师,应该反思一下自己是否对得起班主任这个头衔。”禾溯说。
“行行行,大家都别吵了,按照学校的条例和当事人的想法,我应该给王昌记大过,所有人引以为戒,不要再惹事生非。”主任恶狠狠地剐了王昌一眼。“好端端的人,偏偏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说到底还是不愿承认王昌是个人渣的事实,只是恨铁不成钢,禾溯想。
“这样处理,小许你满意吗?”黎桦问。
“可以的。”许若楠回答。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家都散了吧。”主任挥挥手,让几个人分开。
回办公室的路上,黎桦像刚刚一样,虚浮地挽着禾溯的手臂。她浑身热得像个火炉,呼吸声也粗重了许多,眼睛也快阖上了,任禾溯像只导盲犬一样把她带回去。
”你是不是发烧了?”禾溯在原地站定,手掌贴上黎桦的额头。
“我不知道......”
“铁定是,我摸着感觉很烫。刚刚在校医室量过体温没?”
“没量。我好累啊,禾溯。”
心脏忽地变软和。
“现在带你去量体温好不好?”
“我自己去就行了。”
“好,你能走得动就自己去吧,注意安全。”好像已经接受了黎桦从来都不需要一个禾溯的事实,后者干脆地离了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哎,你等等。”
“嗯?”
“你现在回办公室是有事儿要做吗?”
“不能是有人要陪吗?”禾溯笑了。
“真的吗?”
禾溯双手背在身后,笑而不语。
“其实我确实觉得有点腿软无力,未必能自己走到校医室......”
“你要是没事的话,就陪我去吧。但你要是有事儿要做,有人要找你,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哈哈。禾溯在心里偷笑,黎桦老师的段位有点低哦。
“没人找我,我陪你去吧。”
推开校医室门的瞬间,一阵酸臭腐烂的气味混着冷气涌了上来,是呕吐物的味道。黎桦眉头紧锁,脸侧向禾溯的脖子处。
“刚刚好几个学生中暑了,来校医室喝水的时候吐了几轮,不好意思啊老师们。”校医无奈道,“黎老师刚刚是不是来过?”
“对,想让您再帮她量一下体温,我摸着有些发烫。”
校医从不锈钢盒子里取出体温计,往上头喷了点酒精,让黎桦夹在腋下。
只需几秒,体温计就嘀嘀作响。
“三十九度喔。”校医瞪大眼睛,“您赶紧回去休息吧。后台看到您待会儿还有一节语文课?校医室可以直接帮您请假,您需要吗?”
黎桦看向禾溯,似乎是在寻求意见。
“三十九度的话,我建议你请假,你现在昏昏沉沉的,讲课的质量也会不比往常。我带你去医院吊水,好不好?”
“好。”黎桦点点头,“那麻烦您帮我请假了。”
*
到了医院,黎桦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看着禾溯忙前忙后,挂号缴费,又牵着自己走到输液区。她有些怕打针,没法直视闪着寒光的针头,就把脸往后转,禾溯用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地笑话她,没想到黎桦老师还怕打针呀。
感受到掌心的温暖和力度的时候,黎桦再一次意识到,禾溯完完全全是个大人了。
吊完水,手背也酸胀,一头钻进车里,禾溯带她回家。
开门的瞬间,黎嘻嘻摇着尾巴扑上来,平时妈妈可没有那么早回家呢!今天不仅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家,还带了小禾姐姐一起,真是双喜临门。
“别闹哦嘻嘻,你妈妈生病了不舒服,她要安安静静地睡个觉。”
“还有力气吗?换好睡衣,上床休息吧。”禾溯耐心道。
可黎桦整个人都软趴趴的,前胸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也不回答。半晌,她才嘶哑地喃了句,没力气了,手抬不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换衣服?”
“嗯。”她有气无力地哼一声,“不可以吗?”
禾溯惶恐地把人放在床上,在床尾找到叠好的睡衣。她慢慢将其展开。把灯一关,眼睛一闭,说一声“得罪了”,便罪恶地伸出手。
她根本不敢细想自己在触碰什么地方。一片宁静的黑暗中,指尖的触感就会尤为明显。先是把黎桦的手腕向上拎,扯起衣领,松软的裙子就像烫熟的西红柿皮似的一剥即落。
现在她手掌下的黎桦几乎□□,这个念头让禾溯的大脑缺氧般地疼痛起来。
三下五除二地给人套上睡裙,她呼出一口浊气,终于睁开眼睛。放好枕头,盖好被子,摘掉黎桦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转身欲离开,手指却被人勾住。
“你要去哪儿?”黎桦虚弱地问。
“出去给你煮热水。”
“你过来一点。”
禾溯把脸凑近。
“今晚不走好不好?”有人在黑暗里请求。
“陪我睡一晚好不好?我不舒服。”
“行。”禾溯摸摸黎桦的侧脸,看她安心沉下的眉毛。“但给你煮完水之后,我得回家拿东西。”
“去吧,记得回来。”手指松开。
水声由连续的沸腾声渐渐变成细碎的咕噜声,壶身从震颤归于平静。
禾溯下到车库,开车回家,取了一套换洗衣物,又从橱柜里拿了些药和退热贴,马不停蹄地返回黎桦家。
黎嘻嘻神情恹恹地趴在客厅的狗窝里,看见禾溯进来,也只是微微抬头,马上又趴了下去。
没空逗狗了,禾溯直奔主卧,推开房门,被子安安稳稳地裹在黎桦身上,她侧躺着,只能看清乌黑的长发,呼吸沉重绵长。
退出去,在冰箱里翻找,找到一些冻猪肉和青菜。米桶里还有足够的大米。禾溯舀了几大勺,又往锅里扔了肉和青菜,等着熬一锅清爽暖胃的粥,小时候妈妈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设置好定时,禾溯长舒一口气,回到卧室里。
身边人安分地睡着,除了偶尔翻个身踢个被子,就没有发出别的声响了。禾溯躺在床边,半边身子都悬在床沿外,要是再松懈一些就能滚到地上去。
房间里算不上太黑暗,因为她打开了角落里的落地台灯,空调也不能开,室内暖得像个橘子。自己热得满头大汗的同时还得不停地帮黎桦把被子盖紧,一定是之前暗恋她遭了报应了。
窸窸窣窣,直到腰间热得像在烤火,禾溯才意识到黎桦翻了过来,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腰。黎桦把脸埋进自己的睡衣里,看不清表情,那头卷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
像美杜莎。
“睡过去点,黎桦,你这样不会更热吗?”她推了推怀里人的肩膀,没推动丝毫。
“不要。”声音轻得像蚊子。
“过去点过去点。”
“你不要赶我。”
“我没有赶你。”禾溯是不会承认自己心软的,“只是想让你睡过去点,我要掉下床了。”
黎桦慢吞吞地抱着那团绞结的被子往后挪,禾溯往里边儿腾了点,半边屁股总算有依靠的地方。
“刚刚睡着了吗?要不要继续睡?”
病号呜呜咽咽,根本听不清。禾溯俯下身子,把头靠近黎桦嘴边,轻轻问道,刚刚说了什么?没等人回答,又从床头抽了张纸巾,轻柔地擦干黎桦汗湿的额头。
黎桦仰起头,嘴唇擦过禾溯的耳垂,她说她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耳朵上的触感让禾溯浑身一震,像是得了突聋,霎那间什么都听不清。她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睡着,但我也快发烧了,黎桦,我的脑袋在发烫。
一双手又攀上禾溯的脖子,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哪怕因为虚弱即将脱力也不放手。禾溯想挣脱,又怕误伤黎桦,只能将两手挡在黎桦的臂弯里。咕蛹了一会儿,压根儿没逃脱半分,反而离黎桦那张发热的脸更近了,自己也出了更多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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