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桦,你听话,松手好不好,你弄得我好热。”
“那你躺下来陪我睡觉。”黎桦闭着眼睛,发白的嘴唇嗫嚅道。
禾溯认命地躺下来,感受饱含热意的、喷在脖颈上的鼻息。
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好荒唐。
“有没有好一些?想不想喝点水?”她问。
“头还是好晕。”黎桦皱眉,“不想喝水。”
行,不想喝就不喝。
禾溯撑着脑袋,盘算着什么时候喂粥,什么时候吃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黎桦已经稳稳地抱住了她,手臂圈着她的腰。
拥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事情,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曾无数次肖想过这样一个拥抱。头靠着头,肩靠着肩,拥抱她的气味、体温和柔软的皮肤,留住她的心跳,而隔着这样薄薄的丝质睡衣,两颗心脏好像都快要连在一起了,成了盘踞在地底下的树根,马上要长成参天大树。
用纸巾擦干黎桦额角冒出的细汗,看着她热红的脸颊,禾溯起了些想要吻对方额角的冲动,然而她没有这么做。
“你答应她了吗?”黎桦在她怀里没头没尾地这样问一句。
”什么?”
“彭果,你答应她了吗?”
“哈。”禾溯轻呵了一声,“不是说你不关心吗?”
“还是有点关心的。”
“我看你是烧傻了。”禾溯用手指狠狠地戳黎桦的脸颊,“我要是答应她了的话能在这里伺候你?而且,你怎么会觉得我要答应她?”
“那你喜欢我吗?”
“我敢承认我喜欢过你啊。那你喜欢我吗?在意我吗?”
黎桦不回答,伸手握住禾溯的手指。她把下巴抬起来,像是寻求水源一样,靠近禾溯的脸。
”你别来这招。”禾溯用另一只手顶住对方的额头,“问了你千百万次,你到底有什么想法,死都不说,现在又在这里哼哼唧唧,装可怜是不是?我才不吃这套。”
好痛啊,黎桦迷糊地想。高热让她眼眶发酸,好像有拳头在击打眼球,听力也下降了。她看见禾溯的嘴唇不停地翕动,说了好多好多话,可惜自己像被泡在水缸里似的,听不清楚对方的声音。
“你以为我喜欢你那么多年是闹着玩的,对不对?”她不满地问。
之前不知道在哪本书上读到的,爱是无数个简单或复杂的比喻句。从高一那年开始,从文采尚未斐然的禾溯开始把黎桦比作春天夏天江南栀子的时候,爱的故事就已经开始书写了。
它一直书写到现在。
“没有......你再给我点时间......”黎桦听清了那句质问,她沙哑地回答。
“朝你走了九十九步,我也好累,你什么时候能朝我走一步?”禾溯又开始捏黎桦的脸颊。
黎桦依旧不回答,却一直将下巴往上抬。禾溯的嘴在哪里?吵死了,叽里咕噜的,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凶?自己只是想在黑暗中偷一个吻而已。
趁着今夜发烧,想做回小孩。
“还是说你根本对我就没意思?没意思的话尽早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呀。”
“不要。”黎桦极其小声地咕哝。我对你有意思的,她在心里说。
“什么?”
“......我不告诉你了。”
嘁—— ——黎桦,你这个胆小的小气鬼。
禾溯微微俯下身,手指轻抚着刚刚被自己捏出来的红痕。感受到呼吸的靠近,黎桦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干涸的嘴唇印了上去。
很可惜,她印偏了,印在了禾溯的嘴角边上。
“趁着发烧乱占便宜是吧。”禾溯又把身子直起来,“问你问题又不答,躺一边去,我现在去给你拿中药包,准备准备泡脚吧。”
作者有话说:
弱势回归!
我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记得回来。
第37章 Chapter 37 阳春面
黎桦裹着薄绒毯,坐在浴室的矮脚凳上,听热水如瀑布般击穿塑料桶,草药包漂浮于水面,水渐渐变黄,散发着生姜和艾叶的温暖气味。
她把脚踩在桶边,时不时浸下去一点儿,又被烫得迅速缩回来,浑身都出汗,却不觉得热,好像有什么浆糊似的东西被扯开。
“是不是很烫?”禾溯用手探了探水温,“是有点儿。烫就对了,烫才能逼出汗,出汗才好得快。”
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模糊得像童年一样。黎桦安心地把身体的重心放在禾溯身上,还好有禾溯,不然自己连坐都坐不稳。
“赶紧把脚放下去,不然水就凉了。”
“我不嘛。”
“嘿呀?你今天怎么犟得像头牛?”
逗你玩的。黎桦笑了,慢慢将脚放进桶里。滚烫的热水没过脚腕,没过小腿肚,洁白的皮肤缓缓变皱变红。
禾溯怕烫着她,用冷水冲她的膝盖。
“会不会太烫?”
“不烫了,很舒服。”
街边的酒吧开店了,驻唱歌手站在露天的桌椅边上唱着英文爵士,萨克斯风和小号从百叶窗帘的罅隙里渗进来。
黎桦说白炽灯太亮了,让禾溯把它关掉。啪的一声,浴室陷入昏暗,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水声滴答滴答,她们能堪堪看清彼此。
“你帮我拿一下手机吧,几个小时没看微信,应该有很多信息要回。”
“你就不能趁着发烧歇一天?”
“你去当领导我应该就能歇一天了。”黎桦苦笑着说。
打开手机,除了免打扰的大群里有几百条未读信息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人来关心了。
有些孩子的成绩一落千丈,家长焦虑地找她宣泄,黎桦把头靠在禾溯肩上,回了几句安抚性质的话语,就把屏幕熄了。
直至水变凉了,汗也擦干了,禾溯又半搂半抱地把黎桦弄到床上去。她问,先吃粥还是先歇会儿,躺着的黎桦选择了后者。
“那我给你按摩一下吧?”
“你还会按摩?”
“祖传手法。”禾溯掏出包里的四季平安油,往掌心里倒了些,均匀地抹开。凉润的指腹在太阳穴和头顶反复轻揉,又将手移到后颈,在风池附近缓缓按压。
就是这样一个夜晚,身体被温度燎烧的夜晚,黎桦想起了小时候。
外婆时常会从县城去往市区的房子里看望她和姐姐。小时候的自己体质不是特别好,总生些小病。外婆就把她叫到房间里,让她伴着水吞下一些黑黑的药丸—— ——这可是找懂行的亲戚做的药丸,外婆笑着说,皱纹像海浪似的漾开。
那些丸子很苦,在嘴里化开就像泥巴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总之黎桦还是会乖乖地吞下去,外婆手心的味道也被自己吞咽下去。
然后,她躺在外婆的大腿上,老人家轻轻用手指梳开她的头发,轻轻地按着脸上或头顶的穴位。
外婆的手和妈妈的手不一样,妈妈的手很湿润,外婆的手则干燥如棉花,她觉得外婆的手更舒服。
小风扇呼呼地吹着。房间里有一种古老的味道,这味道只在外婆来的时候出现,像中药一样苦涩沉郁。
阿桦,阿桦,外婆轻轻喊她的小名。这名字起得真好,她说,草木溪山,听着就有生命力。
外婆在乡下种地,年轻的时候揽了些农贸活儿,跑弯了腰才赚够了钱,搬到县城里,给张晓莲弄了县城的户口,上县城的高中,大学考到金华去。
外婆的名字叫六娟,她知道,是因为外婆在兄弟姐妹里排第六。不过外公外婆都喜欢给自己起名字,邻里亲戚有时叫外婆富娟,有时叫她娟英,有时候叫其他。
耳垂被人轻柔地揉着,耳钉剐蹭着耳洞。
“好了,舒服吗?”禾溯问。
“舒服。”黎桦回答,“刚刚还以为你是我外婆,小的时候她也会这样给我按摩。”
“都说了是祖传手法啦,我妈也会这么给我按摩。全天下的妈妈都会这套手法,你说是不是?”禾溯从床上跪坐起来,“好了,喝点儿粥,刷牙洗脸,吃完药准备睡觉了。”
禾溯将温热粘稠的粥米一勺一勺地送进黎桦嘴里,又盯着人洗漱吃药,最后终于赶在午夜前钻进滚烫的被窝里。
“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不然我睡不着。”黎桦开口。
“都多大个人了还要听故事?”禾溯笑起来。
“你这是嫌我老了吗?”
“没有的事儿。”矢口否认,“但我不会讲故事,从小到大我妈妈每次哄睡的时候都只会翻来覆去地讲同一个故事。”
“就给我讲那个好了。”
“行,你把被子盖好。”禾溯帮她掖好被角,摸了摸她的额头,“从前呢,有一只小熊,它想种玉米。它的妈妈用铲子帮它在地上挖了个坑,把种子埋进去,又把土给埋好,一捧,两捧,三捧,最后浇上水,就等着玉米发芽了。”
她自己都忍不住笑:“那么无聊的故事,我小时候竟然还天天听,你说是不是—— ——诶,你睡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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