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纪相当,在各家各户里头跑来跑去,难免叫人认个脸熟。
“哎,丫头,我跟你说些贴心话,你过来听听。”有个妇人叫住了她,遮遮掩掩的把她拉到一边去问她小话。
“你这副样貌不错,怎么终日得做这样辛苦的活?”
南水不解她的用意,只道,“家里有人要吃药,若不这么做,也没有了进账。”
“你这是心眼横直,女娃娃一个,哪里能吃得下这样的苦头?又不是那些糙汉子,一个两个下苦功夫是为了攒钱娶媳妇儿,你又没这样的难处,怎么偏偏要走这样的路子?
往后若是练得个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平时想说也找不着个好人家了,虽说也是有一些人家是指望着把这媳妇娶回家是做活计的,可是这样的人家去了也是吃苦头,你想必也是不愿意遭这样的罪,那就没这个必要。
你家里住哪里?我来日到你家里去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我这手里知道有不少正当年纪的好小子,必不叫你吃这样的苦头,你便是家里有人吃药,也完全是有人能顶得上的。”
妇人嘴巴快的厉害,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似的往外突,“你这年纪正正好,怎么家里也不上心?你爹娘是谁?是哪家的?我去你家里跟你撮说和说和!”
南水沉默了片刻,报上两个名字。
那妇人一下子就沉默了,想来是想起她是哪一家的了,“唉,你这……丫头,你这相貌是真不错,人也能干,就是你家里头这实在是有个烂摊子,如果是顶顶好的人家恐怕是说不上了,只是我这里也还有些差不多的,你若是不太挑剔,就不妨去见见试试。”
她说着说着又给自己说的喜笑颜开来,“就冲着你这模样,哪怕是你家里那一团,想来也有小子愿意。”
南水把柴给她放下,没说话,转头离开了。
人在她背后又嚷嚷说了什么话,她是没听到,她没想过这个,更没想过从中牟利,用这个为自己换来轻松。
等她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动作远比她想象的要快的多,那妇人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花,喜气洋洋的站在她屋门口高谈阔论。
再往里一看,桌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捆着红色的纸,一个男人立在一边儿,低着头不说话。
南水面色本来还算平静,直到她看到桌子一角,她本来放在那里好好的泥人,被挤到了一边,已经失去了立足之地。
“诶,你回来了。快来看看,这还算有诚意吧?”
妇人还只顾着说话,把一旁的人往前使劲拉,往她面前推。
床上躺着的人像是根本没看到这场闹剧一样,什么话也没说。
“娘。有客人来了,你怎么也不管管?既然我们没什么招待人家的,就叫人家带着礼离开,怎么让人在这儿一直等着?”
南水说着无视了一旁的两个人,径直往里头去走,把桌子上被挤到边角处的泥人拿起来擦干净,端端正正的放在正中央。
南水抬手往一边去,碰到一个东西,脸色立刻就变了——
那是一个牌位。
这家里唯一一条长几,从前放在最中央的是南水的这个小泥人,这么几年过去了,她没再见过街角的那个老太太,但是这个泥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既没因为风干而长出裂纹,也没因为潮湿而变形塌倒,依旧那样立在那里稳固坚定,抛弃了从前可怜的模样,如今看起来更加温和。
今日却似乎带了些愤怒。
南水知道泥人是不会变化模样的,真正觉得愤怒的是她自己。
这个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泥人,在今天被推到一边,而放在这条桌子中间的这牌位是那个被她亲手处置了的赌鬼。
“谁把这东西放在这里的?”南水上次是在问,眼睛却已经定在了卧榻多日的人身上。
那赌鬼本来是并没有牌位的,不知道是到了哪一年,她以为她娘都已经忘记了那个该死的赌鬼的时候,有一天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块手刻过的木板,再过一段时间就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来了。
南水心累,她并不想希望这个东西出现,可是却不想再因为这些事情,因为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而继续和女人发生冲突了。
她娘也知道她心里不高兴什么,因此这东西虽说刻好了,却始终都被悄悄锁在柜子里,或是藏在角落里。
南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做不知道。
不知道好端端的今天为什么偏偏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时段,这个该死的东西就这样正大光明的被摆在屋子的正中间,像是那个已经死掉的赌鬼,正在耀武扬威的宣告,这个屋子永远将被他笼罩。
再说她娘,明明已经躺在床上休了这么多天,终于靠着汤药过日子,除了能偶尔起身说话以外,平时也都虚弱的不能行,今天是哪里来的力气将这么个东西挪到桌子的正中央去了?
似乎总是这样。
每当南水以为她已经到了痛苦的极致的时候,她却总能因为那个赌鬼做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
再说外头来的这两个,倘若屋子里的人稍稍阻拦,也不至于这样稳操胜券的立在那里,像是等待她一头撞进来的陷阱。
她娘却不说话,这会又将眼睛闭上。
“有什么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吧……”女人疲惫的出声,“总之你是不会听我的。”
南水无名火从心底窜了起来,却依旧忍耐住了,没说话。
只是转过身来将屋里的那些东西都提还给门口的两个:“这些从哪里来的,带回哪里去,我这里要不住,既然我今天说了不考虑,往后也没必要再来说这些。”
那妇人被迫接两手的东西,却仍旧不死心。
任凭那个一旁的男人此时已经无地自容,转身往门外头跑去了,妇人却顾不得已经跑掉的人,也不管自己手里接来的东西,就随手放在一边,又接着极力的向她说话。
“你怎么好说这么生硬的话?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哪有一时的主意能决定一生的事情的?”妇人不高兴,“这也是好好的人,怎么就不合你心意?”
但却不怪这人是做这个行当的,脸色变得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换了神色。
作者有话说:
从四重开始,因为主角开始是人,所以篇幅较之前可能会稍长——虽然存稿马上告罄还没确定只是我的推测。
西棘本节出场背景乐: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第39章 飞鸟眷林林困鸟 天幕沉黑黑笼天
“也可以,虽说这个你瞧不上,可我那里却还有许多更好的,今日这个你不喜欢,往后我再带人来见就是了。”她又坐在床边,对着床上闭着眼睛的南水她娘,苦口婆心的劝说。
“好妹妹,你还这样的年纪,还年轻,你想想看,这药你要吃上多久?就只家里这么一个姑娘,哪里能够分担的起?你这年纪轻轻的,要是将来她落个出路,你也好再找一个。往后的好日子还长,总不好总在这么一间屋子里头,躺在床上就这么熬着日子过。”
闭着眼睛的人睫毛颤了颤,把头偏到一边去,眼泪掉下来。
“别说了。”她声音听起来悲苦的很,“我哪里能有那样的福气,就是这病有没有日子能治好还说不出来……真是白白浪费了你这样费心。”
这话说的,好似是被谁绊住了脚步,不允许她再去奔赴那样的好日子似的,又好似对着南水半点信心也没有,并不相信她这些日子的忙碌,真的能够将这病治好。
南水恍惚一时间竟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些天这样没日没夜的劳累,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难道她这些天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不是为了攒钱给她治病吗?
南水猛然走近了几步,她盯着床榻上如今面色悲苦的女人,恍惚觉得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种日子。
如今那个时时挥着棍棒要抽打她们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可是那些棍棒似乎仍然存在于这间屋子里头,早晚会将这个女人表面那层温和给打破,露出的里头那些狰狞着血肉的伤口。
而这些伤口又个个张开尖牙咧嘴,想要从南水的身上也生生的啃下来一块肉。
倘若南水不愿意,它有时候会流下黑色的眼泪,有时会流出鲜红的血液,有时候又是整夜整夜的撕扯哀嚎,仿佛要将所有痛苦都倾泻出来,可是这痛苦从哪里来呢?难道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么多的糖果里头的甜都没能抚平那些苦吗?
南水又想也许是的吧,或许是因为她娘所承受的那些痛苦更深重,因此才会更难抚平。
但这不意味着这些尖刺就应该刺向她。
“如果你不相信我能攒到钱为你治好你的病,那我想你更不应该相信一个死人的牌位放在正中央就能让你好起来。如果你有站起来把这牌位放在中央的力气,倒不如多休息一下,好早日好起来。这么多年了,就算你想再重新找一个火坑跳进去,起码要先从前一个火坑里走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