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亲的这人是个人精,看了看南水,又看看她娘,就知道她们两人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在中间说些好听话来劝道,“丫头,你是为了你娘吃了不少苦,这我也能看在眼里,大家伙也都多少有数,但是到底你娘对你爹还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也不能轻易放下。人嘛,重感情就是这样的,你也不要太怨恨你娘。
孩子总是不愿意看到亲娘改嫁的,你娘想着也是念着你这么一点儿,才这么多年一个人苦苦熬着。”
她又看着南水那张脸上头没有一丝动摇,不由得把主意打到别的地方去。
看着床上还卧在病榻上的人,突然间道,“妹子,你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我看孩子确实没这个意思,想来年纪还小,倒是不着急。不如这样,我说与你一个家里还算不错的,往后你有了钱吃药,总是好叫姑娘轻省一些,也免得你们两个互相落了埋怨。到底姑娘往后还是要去别人家的,现在出了这些力气也是为你这个当娘的好,你也要心疼心疼孩子才好。”
好的很,一时半会和南水说不通,就立刻调转矛头,选择了另外的人,偏偏那一个还这样就好叫她说动了。
南水看她们两个真的开始小声的商量起来,心里那股无处散发的憋闷,不知道怎么言说。
她抱着那泥人往外走,自己出去转悠了。
随便吧,倘若她真的要再找一个男人一起过,南水的确无权干涉,毕竟那依旧是她自己的日子,南水此时只好想着,只要她别再同找一个一样的赌鬼或是要动手打她的男人就好,大不了往后各自可以顾着各自。
往后又是很长时间,中间女人的病又加重了一次,南水手里的钱立刻下去了很多,剩下的那些太过微薄,南水每天满脑子就只想着能从哪里多来几个钱,免得再过几日抓不起药了。
她做更多的事情,拿到更多的报酬,每日除了砍柴,还到别的地方去给人帮工,一天做好几样事情,好在她体格还算不错,做活也是一把好手,因而这些日子的的确确又多赚了好几倍的钱,这些钱多少叫她暂时稳住了情况,只是不是长久之计。
南水精疲力尽,却不愿意在睡觉之前就回到家里,那妇人整日里来和她娘说这家那家的鳏夫如何如何。
南水不乐得听这些,更怕对方又死活要给她扯亲,因而终日就在外头多坐一会并不回去。
天色昏昏的,远处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
喜气洋洋的送亲队伍过来,带头的人南水多少还有一些眼熟,想来是她们家的那姑娘出家,那姑娘和南水一个年纪,家里给议亲的事情,几个好伙伴都已经知道了。
南水之前也听过,只是一直遗忘了,眼下看见才想起来,这几日她忙昏了头,想不起这桩事情来,所以对方也并没请她。
周围人群走过,热闹的簇拥着迎亲的队伍,议论的声音没有丝毫减弱。
“这姑娘模样顺眼,往后这日子好过!”
“可不,老早就听说了那头家里头有钱有粮,这姑娘只要生个胖小子,那公婆不得给她包个大红包?往后这日子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听说那家里地多房大,往后两口子一起,这东西还不都捏在这丫头手里?可真是小小年纪,这么一下什么都有了。”
说着这话的人脸上都是艳羡,一旁的人群中脸上也都是羡慕的神情。
“瞧瞧你们一个个的,要真这样羡慕,怎么不自个也去找一个?”
“这话说的,哪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好福气。”
人群略过了坐在一边,处在黑暗之中的南水,又往远处去了。
热闹过后,是一片沉寂的宁静。
南水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成黑蓝,星星渐渐亮起来,月亮也散发出温和的光落在地上。
沉沉天幕像是被精心预染过的布匹,带着宝石一样的色泽将光芒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天边将黑未黑,树叶枝丫都像是浓墨描在画布上一样崎岖或挺拔的镌刻着。
零散几只鸟飞过去,飞虫绕着南水乱撞。
她把头上绑着的绳子解开来,将自己的头发全部散掉,揉了揉头皮,肩背一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南水这些年,慢慢的长大了,也就比从前想的更多一些,那些小时候还没有做过比较的东西,眼下总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赤裸裸的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揉捏着自己的头发,将那些梳不开的结用手指一点点的捻开。
她不是没有恨过。
不是没有比较过,她也想问为什么人从出生时就这样不公平,为什么好似所有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曾经听过有些年长一些的人念念叨叨的说什么神鬼之事,说什么前世今生。
难道她在前世是犯了什么深沉的罪孽吗?才会遭受这样深刻入骨的折磨?
她小的时候不能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爹都不会选择出去赌钱,也不会在回家之后总是提起棍棒。
长大之后不能明白为什么旁人的爹娘总能提前为她们想好往后要做的事情。
南水羡慕过和自己同样大小的孩子,小时候羡慕她们可以在巷子里乱跑着玩,一直到天黑回去吃饭,长大了,羡慕她们不必要每日计算着究竟还有多少铜板,到如今更羡慕着那些男子或是已经在读书,或是已经有家里张罗着娶妻生子,立刻就能单门独户的拥有一个小家,而那些姑娘们也不必像她这样终日里满山野的跑着,好像为了一块儿铜板就要耗尽全部力气。
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的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
只剩下她既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再偶尔想到一些之后也根本毫无手段,没有力气去得到。
甚至她所在乎的,她所在意的那些事情,她所纠结的难缠的那些情绪,也没有任何人会问起。
她就这样坐在路边一遍又一遍的拽着自己的头发,有时看一看广袤的没有边界的天空,好像一块黑沉沉的要压到每个人头上的石头,有时看一看天边的交界线,黑与不够黑的黑渐渐的融合在一起之后,眼前什么都瞧不见了,她伸出手来,甚至也看不到自己。
该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有天回到家,南水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一沓红纸。
一旁放着几个盒子,上头大咧咧的写着一对喜字。
一个男人,和她娘一般年纪的男人就坐在屋子一旁的凳子上,见她进来露出笑容。
“丫头,你叫我陈叔就行,”男人到床边拉了拉她娘的手,“往后,你娘的事就交给我。”
南水去看她娘的神色,发现那神情中竟然带着久违的,难得的温和,甚至有些甜蜜。
南水没对这件事情说任何话,“嗯。”她回答过后,自己从锅里随意弄了些吃的,吃过之后,在屋子里随意找了个地方睡了。
这间屋子太小了,南水第二天就去山上砍了不少木材,花了一天的功夫在院子里又搭起来一间简易的屋子,虽说还有些粗糙,需要再费些日子修整修整,但起码当天夜里她就不必再待在那间小屋子里头和那两个人挤在一起了。
第40章 百日宴逢喜我心哭 糖中趣裹暖谁身独
“你们睡吧,我住外屋。”南水把自己手里的钱全部数了一遍之后,拿出一半来放在屋里的桌子上,然后将自己每日要用的东西拿出来一并放到外屋,最后弄了一套被子搬出来。
往后几天,每天做了工之后回来得闲她就把外屋给补一下,不过几日就已经彻底修整好,并且在屋子里头钉了一板床。
她手里每日得到的钱就都分一半放到那边去,余下的那些她在外屋里头放着,门口落了一把锁,是她特意买的。
没过多久,不知是不是真有什么灵丹妙药,有一日她早上刚起,就听到屋里头传来她娘的笑声。
白天的时候就看见男人提着一个篮子出门了。
南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她好久没闻到的新做出糖的味道。
她娘又开始做糖了。
她的病好了吗?南水不知道,但那块心病想必是好了,否则南水不知道有什么还能让她笑的那样开怀。
南水不想再想这些事情,她只按着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主意慢慢的开始积攒自己手里的钱。
小半年过去了。
南水今天回来的时候,忽然间发现里屋门口挂的红彤彤的,她刚踏进院子里,里屋的门就打开了,她娘靠在门口温和而慈祥的叫她,“阿水,过来吃饭。”
南水恍惚了片刻,走了过去。
桌子上的菜难得的丰盛,她娘给她端了碗糖水鸡蛋,放在她面前。
南水脑子里不知哪一根筋,忽然被拨动了,看着面前的这碗糖水鸡蛋,忽然想到什么。
果然,没多久,屋里的两个人都按耐不住喜悦的神色,忍不住又要将这个大好的消息也讲给南水听。
“你娘有喜了,南水,再过不了多久,就要给你添个手足了!”男人兴奋的眉飞色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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