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观察室全员,等待并相信。】
七
公司的电话,是晚上十点半打来的。
那之前,她的手机已经攒了两百多条未读。小周发了十九条语音,最后一条带着哭腔:“张老师,组里都气疯了,您说句话,我们全组联名——”穆清直接打了三个电话,她只接了第二个。
“师妹,你听我说。”穆清在那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网上那些屁话,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嫂子的过去怎么了?嫂子的过去轮得到他们嚼吗?还有孩子的事——你先别冲动,直播这个东西,开了就没有撤回键,你想清楚,你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要跟孩子的一辈子绑在一起的——”
“我想清楚了。”张清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师兄。”她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我这辈子,只在做两件事上不打草稿:一是爱她,二是护她。”
“……行。”穆清叹了口气,“那我帮你盯着评论区。你直播的时候,我们全组,一人一个举报键。”
公司公关部负责人的电话,开场很客气,绕了三分多钟,绕进了正题:
“张工,董事会的意思是——当然,只是建议——您这边,能不能先发一个声明。核心就一条:您爱人是您爱人,项目是项目,两不相干。把项目和这件事,切割开。”
“切割。”张清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电话那头说,“曦光现在在关键时期,二期刚过,舆论这时候烧过来,万一烧到项目上——张工,您想清楚,‘alpha生子’这四个字要是跟曦光绑在一起,外界会怎么解读?董事会怕的是,有人借题发挥,说您上综艺、做项目,是拿自己的身体做营销——”
“说完了吗?”
“……张工?”
“说完了。”张清澜说,声音很平,“那我回复董事会:第一,我的爱人,不叫‘这件事’。第二,切割两个字——我进罗生,第七个年头,切过反应釜,切过预算,没切过人。第三——”
她顿了顿。
“声明我会发的。但不是你们要的这一种。”
她挂了电话。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黎承业,只有一行字:
【张工,董事会那边,我去说。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张清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鹤渚巷口,那个老人拍着她肩膀说的“两本账”。原来他早就看见了——项目那本账,她管得再好,人这本账要是塌了,满盘皆输。
她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她点开导演的头像,打下了一行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
按下。
【导演,麻烦帮我约一个直播。越快越好。】
八
消息发出去,她起身,走向里间。
里间的门虚掩着,没有开灯。她停在门口,先听见了声音——很轻的、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快又急,中间夹着极浅的、被死死压着的呼吸声。
后来正片用的,是房门口机位拍到的画面:门缝里的光是暗的,只有一方手机屏幕的冷光,浮在黑暗里,照着半张侧脸。
易钧泠坐在床沿,在删评论。
一条,一条,又一条。删的都是同一个词条底下的——扒见微照片的那条,做五官对比图的那条,问“来路”的那条。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得飞快,举报,拉黑,删除,举报,拉黑,删除——
删到手在抖,还在删。
四十三岁的人,市状元,教授,博导,一辈子没在人前低过头。此刻坐在黑暗里,像一个守着城门的兵,一个人,对着漫上来的潮水,一铲一铲地填沙。
她不是在删骂自己的。
骂她的,她一条都没碰。
她删的,全是奔着孩子去的。
门口的机位拍了十一秒,就被一只路过的手用外套盖住了——是巡夜的编导。画面黑了,收声还在。全国的观众,就在那一片漆黑里,听着那个又快又急的点击声,听了很久,很久。
弹幕在那段漆黑上,白花花地刷:
“别删了姐姐……删不完的,让我们来吧,我们人多”
“她删的每一条都是骂孩子的。她自己的,一条没删。我哭得喘不上气”
“易钧泠,你回头啊。你回头看看,你身后站着人呢”
门外,张清澜站了很久。
她看着门缝里那方冷光,听着那个点击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在心里把一会儿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解释热搜——热搜的道理,那个人比她懂。
她要解释的,是曦光。
是那七个字背后,她两年来一个字都没能带回家的东西。保密期过了,玻璃门开了——今晚,她把门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摊在那个人面前看:项目的全貌,机制的轮廓,每一次欲言又止背后的缘由。
哪怕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姐姐的冷,和那七个字,到底有没有关系。
可她手里能交出去的解释,只有这一个了。
那就把能给的,全给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是为什么拼了命地往前跑的。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这扇门前吗。
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点击声停了。
“姐姐。”她说。
黑暗里,没有声音。
“开门。”她说,声音很轻,很稳,一字一字,“这次,我解释。”
门后,静了三秒。
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
门锁咔哒一声。
门开了。
第49章 直播
一
门开了。
黑暗里,易钧泠站在门后,赤着脚,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光刚灭下去。她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张清澜走进去,在身后的门上轻轻带了一把。
里间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她能看见床沿那个人坐过的痕迹,能看见床头柜上那杯没动过的水,能看见这个房间里所有被强行维持着的、一丝不苟的体面。
还能看见那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沿,像一只刚刚熄了火的炉子。可她知道,就在一分钟前,那只炉子还在烧,那个人还在黑暗里,一铲一铲地,替她们的女儿填着沙。
她的心口被这个念头烫了一下。
“姐姐。”她说,“我全说。你听着,哪里不信,随时打断我。”
易钧泠在床沿坐下,背对着窗,点了点头。
张清澜没有坐。她站着,像站在答辩席上,像站在立项评审会的投影幕布前——她这辈子所有重要的时刻都是这么站着的,唯独这一次,掌心全是汗。
“曦光这个项目,全称是‘alpha辅助受孕药物开发项目’。我二零三零年转方向的时候就立了志向,二零三六年进罗生,从立项第一天起,负责人就是我。”
她顿了顿。
“它的目标,一句话能说清:让alpha怀孕,不必再以终生标记为前提。”
黑暗里,那个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张清澜没有察觉。她接着说下去,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像在读一份背了无数遍的文献综述:
“传统的路径里,女alpha受孕,必须先被omega终生标记,再由omega连续一个月向子宫注入足量信息素。终生标记是那把钥匙——没有那把钥匙,受孕这扇门,对alpha是焊死的。”
“可是姐姐,不是每一个alpha,都遇得到愿意终生标记她的人。有人腺体受过损伤,承受不了标记;有人被标记过,又洗掉了,腺体的条件不允许第二次;有人终生单身,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有人……”
她的声音在这里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有人的伴侣,不愿意。”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落在易钧泠的侧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二零四一年,我们做到了。”张清澜说,“具体的机制,我只能讲到合规的边界——简单说,是把‘钥匙’从‘门’上拆下来。用药物路径替代信息素绑定路径,让受孕这件事,回到受孕本身。立项那天我在组里的白板上写过一句话:让每一种想要孩子的身体,都有一条路可走。”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
“姐姐,这句话不是我写在白板上的漂亮话。我自己就是走过那条路的人。”
“二零三八年,大溪地。你标记我的那个晚上,你一直在抖,你咬下去之前问了我三遍,我答了三遍‘要’。后来我怀孕,头三个月信息素紊乱,夜里惊醒,是你一趟一趟地起来,用你的信息素把我裹住,一遍一遍地哄。那条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过来了——走得通,是因为你肯标记我,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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