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多少人,没有‘两个人都肯’这个运气。”她说,“我躺在住院部的走廊上就在想,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坎,我都跨得这么费劲——那别人呢?那些没有人握着手的呢?”
“所以这个项目,不是我做给别人看的。是我欠那条路的。”
“那为什么,”易钧泠开口了。这是她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两年,一个字都没有。”
“保密协议。”张清澜说,“二零四一年突破当夜签的。机制、路径、数据,全部是涉密事项,家属零告知。唯一被允许的,是‘分享喜悦’——所以我那天晚上回家,只能跟你说,姐姐,我们成了。你问我成了什么,我说,不能说。你说好,那我给你庆祝。”
她的喉咙动了动。
“那天的红烧肉,你多放了一勺糖。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给我庆祝了。”
易钧泠垂着眼,没有接话。
“上周五,通稿发布,是保密协议第一阶段到期。”张清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表格的拍照件,递过去,“《涉密事项家属告知备案表》。法务批下来的那天我就想跟你谈,一直……没找到机会。姐姐,从这一刻起,你想问什么,我都能答。机制、数据、时间线,我一个字都不留。”
易钧泠没有接手机。
她坐在那里,很久,问了一个问题:
“这药,你自己会用吗?”
张清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像问一个造桥的人,你游不游泳。
“不会。”她答得很干脆,甚至带了一点没反应过来的、笨拙的笑意,“我用不上。我有姐姐啊。”
黑暗里,那个人抬起眼,看了她两秒。
两秒之后,她移开了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就再没问了。
张清澜站在原地,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正一点一点地松——她说出来了,全说出来了,项目、协议、备案表,每一个字都落了地。她甚至有些脱力地想:原来解释清楚一件事,是这种感觉。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房间里最重的那句话,从头到尾,没有被问出口。
它在那个人舌尖上转了很多个圈,最后被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张清澜深吸了一口气,“姐姐,我要开直播。”
易钧泠抬起眼。
“明天。越快越好。”她说,“公司建议我发声明,把项目和‘这件事’切割。我没同意——我的爱人,不叫‘这件事’。有些话,声明说不清,我要自己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说得极慢,极清楚:
“但是我得先问过你。直播一开,就没有撤回键了。孩子的事,你的事,我们的事——我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要跟你的一辈子绑在一起。你要是不愿意,我一个字都不说,我们走法律,慢慢打,我陪你打十年。”
里间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漫进来。
“张清澜。”易钧泠终于开口。
“嗯。”
“明天直播。”那个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我跟你一起。”
二
第二天,驻地把一楼最大的会议室腾了出来。
节目组的动作快得惊人:两台主机位,一台侧机位,提词器拆了——导演的原话是:“她们不需要那玩意儿。”灯光组把冷光全换成了暖光,试了三遍,又全撤了,最后只留了两盏素光。导演说,这不是晚会,别整那些虚的。
上午十点,法务的报备流程走完了。一张表,签字,回传。祁律师附了一句:【张工,直播里所有涉及第三方的表述,法务已预审口径——只说事实,不指名。其余,您自由发挥。】
十点一刻,黎承业的电话进来了。
老人的声音透着一股罕见的松快:“董事会那边,消停了。昨天还有人说要给你发切割声明,今早全改口了,说要给你办庆功会。”
“庆功会就免了。”张清澜说。
“我知道你看不上。”黎承业笑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张工,鹤渚巷口我跟你说过,人这本账,比项目那本账难算。你昨晚——”
他停了停,像是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
“算得漂亮。”
电话还没落,公关部的舆情简报已经追了进来,标题一行比一行高;小周在项目组群里刷了九十九加条语音;穆清只发来四个字:【嫂子有福。】
她逐条回了,回到最后,指尖停在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上。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还是昨晚她发的那句:【姐姐,明天要早起,早点睡。】
回复是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把手机收了起来。
中午,四对妻妻在餐厅碰头。
没有人提“直播”两个字,可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提。
桑夏把一杯热美式推到张清澜手边,欲言又止了三次,第三次终于憋不住:“姐,要不,我帮你们盯着弹幕?我冲浪快,我手速——”
“你歇着。”白既明按住她的肩,把她按回椅子上,言简意赅,“人家两个人的仗。”
“我就是想帮忙嘛……”
“你帮了。”白既明说,“美式,热的。”
贺凛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张清澜手边,动作像递交一份卷宗:“直播开始之后,弹幕区、评论区、转发区,所有指向未成年人和病历的言论,我这边四个账号同步录屏,带时间戳。你们放心说,说得越完整越好——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是证词,他们骂的每一个字是证据。各归各位。”
“谢谢贺律。”张清澜双手接过。
“客气。”贺凛推了推眼镜,“按和解协议精神,不收钱。”
岑恪在她身后补充:“她昨晚只睡了三小时。”
“岑恪。”
“陈述事实。”
晏疏桐什么都没说。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停了半步,目光在张清澜脸上落了一秒,然后落在她身侧的易钧泠脸上,又落回来。
“去吧。”她只说了两个字。
纪燃跟在她身后,嗓门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半个餐厅听见:“我就说吧——门一开,你看着吧。”
下午三点,张清澜给湘城拨了个视频。
接的是见微。四岁半的小孩趴在乡下外公家的八仙桌上,脸蛋被堂屋的灯泡照得红扑扑的,一看见屏幕里的两张脸,眼睛唰地亮了:“妈妈!妈咪!”
“哎。”两个人一起应的。
应完,各自顿了一下。
“见微,听外公的话没有?”易钧泠先开的口,声音放得又软又稳。
“听了!外公杀鸡,我帮外婆递了葱!”小孩得意洋洋地汇报,忽然凑近屏幕,压低声音,自以为在说悄悄话,“妈妈,妈咪,爷爷手机上有人说你们坏话,爷爷把手机摔沙发上啦。”
张清澜的心揪了一下:“见微——”
“但是我不怕。”小孩挺起胸脯,“我们幼儿园老师说了,说别人坏话的人,是自己肚子里有坏水。妈妈,你今晚是不是要上台讲话呀?外公说的。”
“……是。”
“那你要大声一点哦。”见微握起小拳头,“大声的人,赢。”
视频挂了之后,张清澜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傍晚六点,孟想的电话打了进来,开口还是那声熟悉的称呼:
“小姐夫。”
“哎。”
“我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就说了一句:‘告诉小澜,放开了说。’”孟想在那头顿了顿,“小姐夫,我比你大五岁,按理该罩着你。可今晚这事,没人能替你。——我在观察室,看着你们。”
“好。”张清澜说,“孟想姐,谢谢。”
“谢什么。”孟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该说谢谢的,不是你。”
傍晚七点五十,会议室。
机位亮着红灯。弹幕池已经提前十分钟开了,在线人数从三百万跳到五百万,再跳到八百万,数字快得看不清。
直播前的一个小时,房间里出过一个小插曲。
张清澜把要在直播里说的话,在备忘录里列了个提纲。她这个人,一辈子没打过无准备之仗,提纲列到第四条,改到第七稿,越改越像立项书。易钧泠靠在床头看她,看了二十分钟,忽然开口:
“别背了。”
“啊?”
“把那个删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备忘录,“你今晚不是去做汇报的。说人话就行。”
“我怕说错。”张清澜老实说,“一个字说错,他们都会拿去——”
“张清澜。”易钧泠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说错过话?”
她想了想,认真地答:“相亲那天,我把体检报告递出去的时候,好像说错了很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