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低声唤她的名字。
“……阮丛?”
她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睛。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门外廊下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到床边一个身影。
蒋珞欢就站在那里,俯身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
梦里的云端怀抱,与现实床前的身影,在这一刻骤然重叠。
阮丛怔怔地看着她,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脏在寂静的黑暗里,一下比一下更剧烈地跳动。
还好醒了。
再梦就不礼貌了。
她一时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一种幸福还是不幸。
“不去吃饭吗?”蒋珞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阮丛从怔忡中唤醒。
“嗯……”阮丛含糊地应了一声,用手臂支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想要坐起来。刚一动,小腹便传来一阵沉坠的胀痛,让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伸手捂住了。
心里咯噔一下,大事不妙!
日子竟然提前了,自己完全没记起来。
蒋珞欢的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上扫过,立刻就明白了。她眉头微蹙,“生理期?”
阮丛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撑着身子下床,去翻找抽屉里的卫生巾。
蒋珞欢看着她的动作,想起早上的事,伸手拍了她一下:“那你还敢一大早就往冰凉的溪水里站!不要命了?”
“我……我忘了嘛……”阮丛从卫生间回来,弱弱地回答。
蒋珞欢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你先好好躺着,别乱动。”她转身,“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平时痛经厉害吗?需不需要吃药?”
阮丛蜷缩了一下,想了想,小声说:“平时……还行……”
那就是不太行。
蒋珞欢心里有了数,没再多问,只说了句“等着”,便带上门出去了。
阮丛迷迷糊糊地躺着,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蒋珞欢端着一个保温桶回来了,带进一阵食物的香气。
“打猎回来了?”阮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声说。
“还笑!”蒋珞欢嗔怪地瞥她一眼,走到床边,拧开保温桶,便闻到了一股温润清甜的气息。她拿出一个勺子和碗,舀出里面的粥。
粥是熬得软烂的红枣红豆粥,米粒几乎化开,枣香和豆香浓郁。
但是仔细闻去,就发现一股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其中,给甜粥添了一分别致的风味。
“这是……茉莉花?”阮丛就着蒋珞欢递过来的勺子喝了一口,温热软糯的粥吃下去,小腹的疼痛感似乎跟着舒缓了些。
“嗯,撒了点干茉莉花,”蒋珞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吃,“能理气止痛,疏肝解郁。喝点热的,舒服些。”
阮丛慢慢地喝着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开。
这粥明显不是村小食堂大锅煮出来的风格,火候、用料都透着精细。
她抬起眼,看向蒋珞欢:“这……是你做的?”
“我做的怎么了?”蒋珞欢挑眉,拖长了调子,“放心,没下毒。毒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那个意思……”阮丛连忙摇头,捧着温热的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是……这粥,很像我小时候,我妈妈也会在我肚子疼的时候,特意给我熬的那种。会放红枣,红豆,有时候也会加一点别的干花……”
她说完,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流露出对温暖的一丝眷恋。
蒋珞欢坐在一旁,看着她安静喝粥的侧影,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已浓,小屋里只有一灯如豆。
看着阮丛慢慢将粥吃完,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气,蒋珞欢这才起身,将保温桶、碗勺收拾好。
她给阮丛倒了杯热水,又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包里找出缓解痛经的药,连同水杯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如果实在难受,别硬扛,把药吃了。”说着,她又拿出一个粉色的小熊热水袋,正是之前她给阮丛的那个。灌好热水,包了层毛巾,塞进阮丛的被窝,放在她小腹的位置。“暖着会舒服点。”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阮丛缩在被窝里,热水袋的温度熨帖着抽痛的腹部,带来了一丝舒缓。也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削弱了心防,她望着天花板,忽然轻声说了起来,“我今天……不止办了注册商标的事。后来,我还去找了县委书记。”
蒋珞欢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其实,县里‘四好农村路’的国家补贴资金,已经批下来一部分了,”阮丛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是不够。咱们村原先的路基太差了,好多地方不是简单修补就行,得重新改道,大量路基需要加固,尤其是水库那边那段……工程量比预想大得多。这样算下来,现有的投资,差得远。”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我还……跟李书记提了度假山庄的事,也说了村主任小舅子把集体鱼塘变成个人承包的事。”
“他怎么说?”蒋珞欢问。
“鱼塘的事,他说可以让审计先介入,把账目理清,必须回归村集体。但度假山庄……”阮丛轻轻叹了口气,“他让我先不要插手,说牵涉面可能比较复杂,让我集中精力先解决眼前最紧要的、群众最关切的路和电的问题。”
“那就先按他的意思办。”蒋珞欢点了点头,“分清主次,一步步来。鱼塘的事如果能拿回来,对村里也是件大好事。”
“嗯。”阮丛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对了,那是李书记硬塞给我让我带回来的,几包本地的山货,木耳、香菇什么的。我推不掉……一会儿,你拿去给村小食堂吧,给孩子们加点菜。”
蒋珞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轻笑出声,“我说阮书记,你这可真是……别人都是提着东西去找领导,你倒好,空着手去,完了还反向收礼?李书记是不是还得倒贴你点车马费?”
阮丛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就消失了。
她侧过身,蜷缩的姿势显得人更小了,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可是……姐姐,我不甘心……”
纵然身体的不适是一方面,但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脆弱与不甘,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
平时没人关心的时候,反而能把自己活成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所有问题、压力都必须独自硬扛,那份坚强早已成为习惯。
可一旦……被接住,被照料,心底那根绷紧的弦便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坚固的外壳裂开一道缝,所有被理智压制的委屈、疲惫,还有那种“明明看清了前路、却被现实捆住手脚”的不甘,便再也控制不住,汩汩地往外淌。
她变得贪心起来。
贪图这份温暖,也纵容自己流露出这片刻的软弱。
蒋珞欢看着她,伸出手,隔着被子,在阮丛肩背上,拍了拍。
“会好的。”
“都会好的。”
第17章 困局
晚上,蒋珞欢与韩祺、小洛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就着之前发来的资料,她快速梳理思路,确定了项目计划书的核心框架与关键项点。趁热打铁,她将需要具体落实、勘察和编制预算的条目一一列出。
会议临近尾声,蒋珞欢端起水杯,似是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你俩之前接触过的项目里,有没有和建筑公司,特别是……做过路政工程这类基建的打过交道的?不是那种地产开发,是实打实地修路、筑桥。”
屏幕那头的韩祺立刻追问:“姐!你老实交代,离开公司是不是偷偷考公上岸了?现在是在哪个指挥部为人民服务呢?是吧?一定是这样吧!”
小洛倒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欢姐,我们组直接对接的没有。不过,我记得大概两年前,我跟过沈总一段时间,她主导的一个产业园项目,合作过一家在新科市科技园那边的技术公司,好像就是专门做新型筑路材料和路基加固方案的,挺专业,但价格也不菲。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找找当时的联络方式和资料。”
沈总。
沈乐夏。
听到这个名字,蒋珞欢就开始有些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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