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沈乐夏经手的项目和资源,她是一点都不想沾边。
她恨不得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更遑论去动用可能与对方关联的资源。
当初离开时说得决绝,如今若回头去探问、去借用哪怕一丝一毫与她相关的渠道,都无异于自打耳光。
这种事,以她蒋珞欢的骄傲,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但是。
她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阮丛蜷缩在被子里,面色苍白,声音闷闷地对她说:“可是……姐姐,我不甘心……”
蒋珞欢啊蒋珞欢,她在心里无声地自嘲。
劝别人不忘初心的时候,道理一套一套,轮到你自己,怎么就这般小家子气,被个人喜恶捆住了手脚?
修路是阮丛最大的心病,是关乎一村人未来的要事。
只要有一线可能,只要程序正当、问心无愧,难道不该为了那一线希望去努力吗?
随即,她不由得失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被这种“傻气”的坚持所触动,甚至愿意为之去挑战自己的边界了?
视频会议中沉默了几秒。
韩祺和小洛在屏幕那头疑惑地看着她忽然变化的神情。
蒋珞欢深吸一口气,想通了,于是说,“行,小洛,如果能找到那家技术公司的基本资料和公开的联系方式,就发我一份。不用刻意隐瞒来源。”她顿了顿,“如果……如果这件事,不小心传到你们沈总耳朵里,也没关系。”
她看着屏幕上两人有些错愕的脸,继续说,“直说就是。我蒋珞欢一没挖她墙脚,二没抢她客户,不过是想找点专业资料,问问公开的市场行情。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阳光温和地洒在院墙上。
蒋珞欢醒来时,觉得心情莫名地轻松,连日的疲惫似乎被一夜安眠洗去了大半。吃过简单的早饭后,她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村尾柳月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向来不是个爱主动操心别人的性子,别人的冷暖悲喜于她,大多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不自觉地就想去看看。
她没打算进屋,只是远远地停在那扇熟悉的窗户附近。
透过干净的玻璃,她看到柳月正坐在桌边,小口地喝着粥,脸色虽仍苍白,眉宇间却没有了昨日那股绝望。
吕玲玲紧挨着她坐着,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柳月便侧过头,微笑着倾听。
晨光熹微,笼罩着这对母女,空气里仿佛都流动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馨。
蒋珞欢静静地站在窗外,没有上前打扰。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
真好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也只有在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别人的圆满时,她才敢放纵自己,肆无忌惮地想起母亲。
她总是想问,却又永远得不到答案。
妈妈,你最后走的时候,我没能赶到,你会不会怪我?
你是不是……带着对我的遗憾离开的?
你看到我现在这样,折腾了一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剩下,会不会……对我觉得很失望?
大学的时候,她执意和沈乐夏在一起,为此和母亲出了柜。
记忆中那段时间充满了火药味,电话里总是争吵,难得的见面也总是以不欢而散。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笃信“先活好自己最重要”,认为母亲的不理解是种束缚。她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忽略了电话那头母亲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关心。
以至于后来这些年,她和母亲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不冷不热,想靠近又不知如何下手。
她总以为来日方长,等自己更强大,总有时间和机会去修复。
直到那个下午。
父亲打来电话时,她正在干什么呢?
在和沈乐夏吵架,在闹分手。
她心烦意乱,按掉了父亲的第一次来电,甚至开了静音。
而争吵终于结束,她想起那个未接的电话,打回去时,语气里还带着怒气。
然后,世界就在父亲那句话里,瞬间崩塌了。
母亲突发疾病,送医抢救,最终……没能等到她。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赶到医院的,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冷,父亲瞬间苍老的背影,和那句“你妈妈……最后想跟你说句话来着……”
那天过后,她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失去了母亲,也彻底看清了那段让她耗尽心力、甚至不惜与家人疏远的感情是何等可笑。
她离开了北淮,离开了沈乐夏,离开了那个充斥着压抑和算计的环境,却好像也把自己弄丢了,最终混成了如今这副一无所有的模样。
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蒋珞欢收回望向窗内的目光,也敛起了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悄悄转身,如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没有惊动那一窗的宁静。
***
蒋珞欢路过水库时,远远望见村支书吕梁独自坐在水边垂钓。
她之前在村委见过他几次,算是认识,也零零星星听过一些关于他的评价——有人说他圆滑,和村主任邱平走得近;也有人说他谨慎,凡事睁只眼闭只眼,只求自保。
但蒋珞欢心里清楚,能在村支书这个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吕梁绝非等闲之辈,他肚里装的不仅是人情世故,更有对这方水土利弊得失。
她正思忖着,吕梁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抬头,看到了她。
蒋珞欢冲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吕书记,钓鱼呢?正好有个事,一直想找机会问问您。”
“你说。”
“山梁村修路的事,为什么就这么难?”蒋珞欢说,“我看周边不少村子,路面硬化都推进得挺顺利,怎么偏偏卡在咱们这儿了?”
吕梁闻言,没立刻回答,而是收了收鱼线,转过身,指着眼前的水库和环绕的群山:“蒋小姐是城里来的,见识广。可我们山梁村这地方,地底下和面上的情况,都太复杂了。”
“修路,其实就是三件事:地、钱、还有后期的养护。”
“首先这地质条件就够呛。山体被水库泡着,一下暴雨就容易滑坡;洪水一冲,路基动不动就被掏空;有些地方看着结实,底下其实是软土层,说不定哪天就塌陷了。在这种地方修路,光开山、架桥、做护坡的成本,一公里就得三四十万,比平地上贵出一大截。”
“可国家的补助标准一公里才十几万,剩下的巨大资金缺口得自己想办法,村里根本掏不起。这还不算完,路修好了更愁人。暴雨冲毁了要修,边坡要加固,可每年每公里的养护经费可能才两千块钱,连小修小补都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坑变成大窟窿。”
“最后,因为地形太复杂,有时路只能修到一半,成了‘断头路’,车进不去也出不来,效益大打折扣。说白了,就是费尽力气打通了‘血管’,但血液还是流不到最需要的地方。”
“地形复杂……难道就请不到真正有本事的桥梁工程师吗?”蒋珞欢追问。
吕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十年前,倒是有过一位。是市里交通规划设计院派来的刘工,刘茂松,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我到现在都记得他。”
“他不一样。别人来看两眼,都说‘难’,摇摇头就走了。他不是。他带着人,扛着仪器,把前后十几里的山坳、河谷走了个遍,鞋子都磨破了好几双。他提出的方案……是真的好。既考虑了咱们这儿的山形水势,又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好田好地,桥型也设计得大方,跟这山水配得上。那时候,大家都觉得,盼了这么多年的路和桥,总算有指望了。”
“可是啊……桥墩刚起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赶上了那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山洪。水来得又猛又急,谁也没料到……新筑的桥墩和旁边的施工便道,一下子就冲塌了。刘工和他爱人,当时正在现场……都没能跑出来。一起没的,还有村里几个跟着他干、正在抢险的年轻人……”
吕梁重重地叹了口气,“自那以后,这儿就成了同行嘴里‘费力不讨好、还容易沾上晦气’的地方。再提起山梁村修桥,有本事的摇头,没本事的也不敢接。都知道难,但更怕……重蹈覆辙。”
蒋珞欢静静地听着,心底却跟着有些悲凉。
原来,不是没有过希望。
原来,希望的破碎,可以如此彻底,余震绵延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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