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蒋珞欢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眼是一片陌生的白。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左手被打上了石膏,悬吊在胸前。
点滴架立在床边,药水正通过手背的留置针,一滴一滴,冰冷地注入她的血管。
脑海里不断浮现着那些画面。
画舫、阮丛惨白的脸、橡胶棍的闷响、飞溅的玻璃、疾驰的救护车、不断下跳的数字……
阮丛!
蒋珞欢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一阵眩晕让她又栽倒回去。她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涌出,她也顾不上了。
“你醒了?别乱动!”一个护士闻声进来,看到她手上的血和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上前扶她。
“她在哪?”蒋珞欢焦急地问。
“谁?和你一起送来的那位?”
“对!阮丛!她在哪?!”蒋珞欢反手抓住护士的手臂。
“她在ICU。你别急,医生正在处理,你现在需要休息……”
后面的话,蒋珞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ICU。
她一把推开护士,光着脚就踩在了冰冷的地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看见她。
护士在后面焦急地喊:“你的鞋!你的检查还没做完!你不能……”
蒋珞欢像没听见,踉跄着冲出了病房门。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她抓住一个路过的、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焦急地问:“ICU……ICU在哪边?”
跟着指示牌,她终于跑到了ICU。
玻璃门紧闭着,上面写着“重症监护病房,闲人免进”。
蒋珞欢扑到那扇玻璃窗前。窗户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情形。终于,在窗户一侧,有一块大约书本大小的透明观察窗。
她将脸紧紧贴了上去。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才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
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床上,那个身影。
是阮丛,又不像阮丛。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单。头发被无菌帽包着,只露出一点额角和苍白的脸颊,脸上还扣着呼吸面罩。
她的手臂伸在外面,上面扎着留置针,连接着好几路不同的输液管。旁边的监护屏幕上,心电图波纹在跳动,数字不断变化。
她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一个穿着严密防护服的医生正站在床边,低头记录着什么。
偶尔,他会调整一下某个仪器的参数,或者检查一下阮丛的瞳孔。
蒋珞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所有的力气,在看见阮丛这副模样的瞬间,都被抽干了。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撞得生疼。
这就是她从画舫的魔窟里抢回来的人。
这就是她用灭火器砸、在救护车上嘶吼着命令不准死的人。
此刻,却被安放在这个布满管线、与世隔绝的格子里。
玻璃很厚,隔音很好。她抬起打着石膏的左手,轻轻地贴上那块透明的观察窗。指尖隔着玻璃,描摹着里面那个人苍白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被面罩覆盖的嘴唇。
她进不去。
她甚至不能触碰她。
她只能站在这里,像隔着整个世界,看着她在生死线上沉浮。
护士追了过来,看到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别担心,里面的医生和护士都是最好的。她生命体征现在暂时稳定了,这是最重要的。你先回去休息,有情况会立刻通知你。”
蒋珞欢没有动,只有贴着玻璃的指尖,在不断颤抖着。
这时,林知韫和胡立媛赶了过来。
林知韫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抢救室门外脸色惨白的蒋珞欢。
她快步上前,张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珞欢,你得撑住,你得好好的。”
林知韫看着蒋珞欢眼中的恐惧,放缓了声音,“阮书记她那么坚强,一定会醒过来的。你想想,她要是醒来,看到你这副憔悴不堪的样子,心里该多难受?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的,对不对?”
胡立媛也赶到了,她气息还有些不稳,站定后,缓缓地说,“没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案子还没结,邱志国、王秘书那帮人还在外面,后续调查、证据链、舆论压力……很多地方都需要你保持清醒,你不能先垮了。”
她顿了顿,“另外,阮书记身上,除了那个泡了酒水的手机,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比如她随身带的包?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证据?手机进水不一定能完全恢复数据,得做两手准备。”
“对。”蒋珞欢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光。
是啊,阮丛那么聪明谨慎,也许会……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她得做点什么!
蒋珞欢抬手,擦去脸上残留的眼泪。
“我去找她的东西。”她哑声说,转身就朝着护士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护士站,她拿到了阮丛那个旧书包。书包侧边有一道的撕裂的痕迹,是在画舫拉扯时留下的。
蒋珞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书包。
里面东西不多,却分门别类放得整齐。几小包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茶叶样品,一份产业发展计划书。
拉开夹层的拉链,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打开,里面放着一本驾驶证和行驶证。
正是她车祸前丢失、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两本。
她定了定神,继续检查书包外侧的口袋。掏出来一看,是两支录音笔。
幸好,完好无损。
她立刻按下播放键,首先传来的是车辆行驶的轻微噪音,再后来是画舫里的对话、邱志国等人的威胁、酒杯碰撞、下药的暗示……时间显示,录音开始于她坐上邓钧远车后不久。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阮丛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并且悄悄录了音。
她不是毫无防备地踏入陷阱,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收集证据,准备反击。
只是……她或许高估了那些人的底线,也低估了他们的狠毒,没料到他们真的敢在那种场合,直接用下药这种下作手段。
阮丛啊……
蒋珞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录音笔紧紧贴在心口。
心疼、后怕、敬佩、愤怒、还有深沉如海的爱意,种种情绪翻江倒海。
随后,她收起录音笔和那些证件,将它们仔细地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
她转身回到抢救室外,将录音笔递给了胡立媛,“找到了。两支,应该都能用。从上车就开始了。”
胡立媛眼睛一亮,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确认设备完好,数据可读。她点头,收起录音笔,低声道:“放心,我会处理好。过几天,警察一定会来找你和阮书记录正式口供的。这次的事,在画坊闹出那么大动静,王秘书、邱志国他们都露了面,事情已经捂不住了,肯定要闹大。”她继续说,“如果他们还想像以前一样,动用关系把这事压下去,我会想办法,通过我的渠道,把能公开的部分,曝光到网上。”
蒋珞欢心中稍定,但随即涌上担忧:“你要小心。王秘书那些人,背后不知道牵扯多深。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以及……”她顿了顿,看向胡立媛,“这么硬碰硬,会不会连累你的工作?台里会不会有压力?”
胡立媛闻言,却洒脱地笑了笑,“放心,不会的。我有分寸。知道什么能碰,什么要迂回。不好处理的、太烫手的,都扔给我师父扛着就行了。”她眨眨眼,“我师父就是这几年年纪大了,有点犯懒。前些年,他可真是条‘硬骨头’。揭露黑心假药作坊、曝光肮脏辣条生产线……哪一次不是捅了马蜂窝?有人扬言要卸他胳膊腿,有人寄过刀片和死老鼠,最严重一次,他的车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差点就……但他命硬,总说邪不压正,经常能逢凶化吉。”
她看向抢救室的门,神色认真起来:“我跟我师父详细聊过山梁村的事。他一针见血,说这就是典型的、披着发展外衣的‘官商勾结’,违法政策、破坏生态、最终损害的是最基层群众的根本利益。如果我们这次,能借着阮书记拿命换来的机会,把这脓包捅破,把那些人拦住,那我们,可也算是做了件真正的好事。不辜负我学新闻的初心,也不辜负……”
她没说完,但蒋珞欢懂她的意思。
“也不辜负阮丛,”蒋珞欢接过话,“不辜负她这一番……深入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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