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不对劲_小摆摆【完结+番外】(39)

  闭着眼,嘴唇微动,默诵着经文。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嘶嘶声。

  敲门声也点到为止,再没有重复。

  门外站着一个穿65式军装的年轻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在暮色里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已经等了一刻钟。虽这事过于重大,也只敢轻叩两下门提醒。

  毕竟老太太礼佛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断的!

  他终于等到堂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老太太从蒲团上站起来,她的身姿没有任何摇晃,稳稳地站住了。

  “进来。”

  声音不大,但门外的年轻军人立刻推门而入,军靴在青砖地面上磕出利落的声响。

  他立正,敬礼,然后才开口:

  “老夫人,军区医院那边来的急报。孩子出生了,但情况……不太好。”

  老太太转过身来,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很深,和戈壁滩上被风沙刻出来的沟壑简直如出一辙。

  深黑的眼沉着这个家族几十年来的荣辱与生死,她定定看着年轻军人,

  “接着说。”

  军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先天性白化病,视力严重受损。心脏有室间隔缺损,缺口大约六毫米,已经出现轻度发绀和呼吸急促。

  军区医院的专家会诊过了,建议尽快转院到北城,那里的阜外医院有更成熟的儿科心脏手术团队……”

  郎应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回到供桌前,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香炉里的檀香,香灰落下来,无声地堆成一撮灰白。

  “白化病。”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很平,“心脏缺了口子。”

  她沉吟一会儿,

  “转院。联系北城,我亲自打电话。”

  年轻军人应了一声,但没走。他犹豫,还是补了一句,

  “老夫人……大夫说,那孩子的病,恐怕不是一次手术能治好的。

  即使手术成功,后续的发育、视力、免疫力……都可能……”

  他没说完。老太太抬起手,他立刻噤声。

  “我知道了。”她说,“出去吧。”

  门关上了。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毫无迟疑地转身走到屋子另一侧的老式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是郎应尧。左礼生了,尽快通知北城安排她转院,还有那个孩子。

  另外,把西北这一带最好的中医也请来。”

  语气里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虑。

  几十年来,她相信人能胜天,也相信菩萨保佑。

  但最终,她只相信自己的手能抓住的东西。

  窗外的风沙更大了。远处传来解放军的晚点名,声音异常洪亮。

  “收到。”

  那边挂了电话,立时有人好奇凑上来,“何方神圣?”

  “西北打过来的,还能是谁?”

  “自然是郎部长。黎将军太太,首长夫人了。”

  彼时郎应尧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被风沙磨砺得矮而粗壮的白杨树。

  不由握紧了手里那串已经盘得发亮的紫檀念珠,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左礼怀胎时拉着她的手笑,说孩子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单字一个冕。

  那个午后的阳光,太温柔。

  左礼希望之后的孩子,都会跟自己姓。

  而这是当然的,宝贝。

  -

  1997年11月。

  黎冕十一岁了。

  她没有死在襁褓里,没有死在阜外医院的手术台上。

  但那颗心脏上的缺口宛若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

  也时时切割着所有人的心脏。

  左礼因为焦虑黎冕的病情被折磨得神经虚弱,直到又一次昏倒在饭桌上,郎应尧才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个该死的遗传病,跳过了她的小姨,跳过了她的丈夫,跳过了她的长男,

  却偏偏选中了她视如珍宝的小女儿。

  也不知那个白化病的孩子,还有她的两个妹妹心里是否也早已埋下父族原罪的种子。

  听上午值班的保洁哭诉,黎二小姐总是添麻烦,滚烫的热油也敢往婴儿和幼猫上泼,性子格外暴躁,根本说不得一句。

  想来那遗传病在黎彦身上已经有了征兆。

  黎冕身子虚弱,郎应尧让人多加照看。

  幸亏黎彦的暴戾面对姐姐尤为收敛,黎冕性子很温和包容,有时甚至能看见黎彦照顾她,给她念书听。

  这又让郎应尧觉着自己看错了,或许黎彦并没有精神病。

  而最小的孩子黎书然被亲生父亲带去了奥地利,现在恐怕已经在维也纳安定下来。

  黎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基本都在黎左礼和黎冕身上,还要管教黎彦,黎书然被带走兴许是种幸运。

  左礼状态越来越差,每天忙完公司,深夜还要操心孩子。抱着黎冕以泪洗面,有时又突然狂躁,摔东西。

  这时郎应尧就赶忙上去环住她的脑袋来回抚摸。

  天呐,她不敢置信,这还是她开朗可爱的孩子吗?

  果然生育这种事,就该交给可恶的男人来做!

  “放心,放心吧,心肝儿。妈妈会帮你做好一切的。”

  “妈妈,你一定要让我的Sharon好起来。她是个天使。”左礼哭着把脸埋进她小腹,用手扯她后背的衣服。

  “当然啊,左礼。黎冕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

  “骗人!”左礼推她,“这十多年,她享了什么福?!”

  ……

  黎冕的房间在本家宅邸东厢的一间向阳屋里,窗户很大,但永远拉着厚重的遮光帘,怕光线伤了她的眼睛。

  屋子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药味。

  西洋参、黄芪、当归,川贝,炖在砂锅里,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

  药渣倒在院子里的花坛下,日积月累,那块土都变成深褐色了。

  黎冕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里面是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高高地竖起来,遮住她过分瘦削的锁骨。

  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阳光下能看到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头发也是浅金色的,细软地贴在头皮上,恍若婴儿的胎发。

  她的眼睛很大,但因为白化病的缘故,虹膜是浅粉色的,瞳孔畏光,常常眯着,看人的时候就是在辨认一个遥远的影子罢了。

  没有面容可言。

  她手里捧着一本盲文书。因为她的视力太差了,正常的印刷体对她来说太小太模糊。

  她也没有上过学。

  黎家请了家庭教师,但那些老师通常待不了太久。

  没人能走进这个小女孩安静得近乎死寂的世界。

  这十一年里,郎应尧试过一切。

  西医的专家来了又走,从北城到木云垣,从协和到瑞金,最后甚至请了美国的心脏科权威,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室间隔缺损可以手术修补,但白化病,免疫力低下,视神经发育不良,这些是基因层面的问题,现代医学无能为力。

  中医的方子也换过无数轮,老中医们捋着胡子,在方子里加当归、熟地、鹿茸,紫河车……

  一帖比一帖贵,一帖比一帖奇,结果不过是从“重度虚弱”变成了“重度虚弱且失眠”。

  到了第三年,黎冕心脏情况急转直下。

  似乎她天生的短命即便有多方维持,也终于要撑不下去。

  黎家开始请别的人了。

  先是剑南山的一位道长,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在黎冕的房间里走了一圈。

  然后用罗盘测了测方位,说这孩子的命格水寒金沉,需要阳火暖命。

  便留下几张黄符和一道“请火诀”就走了。

  接着是普陀山的一位比丘尼,送来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和一卷《药师琉璃光本愿功德经》,嘱咐每天早晚念诵一遍。

  再后来,是藏地的喇嘛、江西的风水师,蒙古的萨满……形形色.色的人进出黎家东厢房,留下各式各样的符咒、法器、经文,药方。

  黎冕的房间渐渐成了一个微型的宗教陈列馆。

  床头挂着金刚结,枕下压着符纸,窗台上摆着转经筒,书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旁边又放着一面刻着后天八卦的铜镜。

  这些来自不同体系的东西堆叠成一场沉默的混战,每一种都在试图对那个虚弱的小女孩施加一点保护,又或者,是索取一点什么。

  但黎冕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她依然瘦得和风里的枯枝没区别,一年里有半年在卧床,另外半年在刚能下床和又得卧倒之间反复。

  手背上常年扎着留置针的胶布,换了一块又一块,留下淡褐色的痕迹。

  左礼就按着那块反复擦拭,眼底的执着都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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