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丛望月安慰自己,只要熬过高中三年,她就解放了。在大学她可以有自己的床位,暑假寒假她也可以不回小姨的家申请留校。所以每次她陷入绝望的时候,都会提醒自己,这一切的痛苦都有倒计时。
每次情绪要到崩溃的时候,她就会拿自己的零用钱,去学校门口的那家店买一杯热牛奶和一块三明治,这是让她冷静下来的解药。
大学毕业后,本来丛望月也以为自己真的苦尽甘来了,小姨把丛天玉留下的钱给了她,她自己这四年做各种兼职也攒了几万块。谁知道小姨突然生病住院,和母亲当年一样。
人命要紧,哪怕这条命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值得,可是对于姥姥和母亲来说,是值得的。
母亲和姥姥对她视如己出,丛云庭作为母亲和姥姥的亲人,她不能不管她。于是她又回到了晋州。
丛望月庆幸小姨保管母亲留下的钱这些年没有胡乱挥霍,她当时手里的钱够付押金和后续一两年的治疗费用。
但是她还是需要赚更多的钱,在医院的每一天都在烧钱,表妹还要上学,所有重担都在她身上,她只能多打几份工。
那段时间,她很希望自己干脆能累到猝死,这样那两个人以后怎么样也和自己无关了。她周末在婚纱店兼职,有时候客人磨蹭,晚上十点才能下班。有一天她又等到十点才下班,她回到小姨家里,累得直接瘫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般来说,这么累的话是不会做梦的,但是那天她偏偏梦到了母亲,丛天玉在梦里一句话都不说,只看着她。丛望月想起姥姥说过,逝去的亲人如果来梦里看孩子,一般是不会说话的,怕吓着还在世的亲人。母亲来看自己,自然是不放心自己,她心疼自己。
她从那晚之后,不那么拼命兼职了,她辞去了婚纱店的兼职。
神奇的是,没过几天,医生也告诉她,小姨已经可以出院了,她们在医院打水漂似花的钱总算到了尾声。丛望月也总算能从好几份工的格外“充实”的日子里解放出来。
丛云庭刚痊愈的第一年,对丛望月算是不错,主动把家里最大的卧室重新收拾出来让丛望月住,还会给偶尔加班的丛望月开小灶。就连丛望月也犹豫过,丛云庭可能真的改性了,真的痛改前非了,自己是不是该原谅小姨。
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帮她照顾女儿,一毕业就开始打工赚钱,也从来没和她抱怨一句。她心里有感动有愧疚,可是时间久了,她看着这个“大恩人”,心里的感动开始变质。
她虽然痊愈,但是不能做重活累活,之前的工作没办法再做,公司的老板好心把她调去了闲职,但是她受不了这样的落差,觉得自己像个废人。时间久了,心里的不甘越积压越多,她又开始变得令人憎恶,甚至比以前还过分。
所以丛云庭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折磨自己,对,准确的说是折磨自己。
她经常半夜趁她和表妹睡着以后起来煮宵夜,有时候是泡面,也就十几分钟,这种时候一般丛望月也就忍了。但有时候是揉面做馒头,动辄一两个小时,敲敲打打的,丛云庭故意弄出特别大的动静,还非要立马蒸出来不可,让所有人睡不着。
表妹这种时候还是有点情商的,她会出来劝母亲别闹。可是小姨总是嘴上答应的好好的,等表妹一进去就继续开造。
丛望月每天早上醒来看着做完饭的脏盘脏碗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开始她还是忍了一段日子,毕竟小姨工作上的不顺心她也可以理解,可是自己也是个人,甚至说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她恩将仇报。丛望月也后悔,后悔当初拿出钱来救她,现如今被她折磨是自己应得的报应,所以她及时止损了。
在那次撕烂那件外套后,她再也没回那个家。
丛望月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丛云庭才有了时间舍得审判自己。她在人世的最后十年,似乎才终于看明白自己,看明白家人。她对丛望月的愧疚迟到了几十年,终于出现了。她也明白,她现在第一要做的,就是不要出现在丛望月面前,所以她人生的最后十年,只是关心着丛望月的近况,但是不敢打扰。
她把自己当时在医院花的每一笔账单,一笔一笔记清楚,和女儿达成一致,把自己的棺材本掏出来,女儿每月的工资也要专门拿出一份,直到凑齐当年姐姐和丛望月给自己花的钱。
丛云庭是这样的人,她要把家人对自己的好和别人的家人如何对待她们的孩子对比之后,如果自己的家人的好能“胜过”别人的家人,让她有优越感,她才会发觉这是爱。
她的亲人对她的好,要在她自己心中的天平称过之后才能接受,生怕和别人比起来缺斤少两。她恨妈妈,因为妈妈对她的好和对姐姐不一样,她接受的母爱总是比姐姐的还要轻那么几斤。她也恨姐姐,因为姐姐对她的好比不上她对丛望月这个毫无血缘的养女。她讨厌这两个“黑心商贩”,让她这么多年一直吃亏。
她更恨丛望月,她明明可以在读大学以后再也不回来,和她要走姐姐剩下的钱之后再也不回来。可她偏偏不计前慊,在她病重的时候回来照顾她,照顾她女儿,还把姐姐剩下的钱都拿出来给她治病。她的高尚衬着自己的卑劣,像暗夜里的一束强光,格外刺眼。更别说,她照顾自己,也是丛望月看在自己母亲和姐姐的份上。
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早就不在了,可是她们还给她留了丛望月这道活的护身符。她最恨的三个人,却一直在她人生的不同阶段保护她。她好恨这些人,为什么不让自己病死。坏人应该得到报应不是吗?坏人不应该长寿的。
第21章 你有一封寄出很久的信要查收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打断了祝怀意的回忆。她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女儿,祝怀意调整呼吸,希望自己等下接电话的时候别露馅儿太快。
“妈妈。”祝天清刚开口,祝怀意心就狂跳起来,好像小时候忘记做作业被老师查到了的紧张。她大脑瞬间空白,编好的词差点忘了。
“小清,你今天不忙啊?”祝怀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常些,即使嘴唇都发颤。
“妈妈,我都知道了。”祝天清无奈地叹了一声,语气还是十分平静。
“知道什么?”祝怀意决意嘴硬到底,女儿不挑明她就不招。
祝怀意下意识以为是安妮说的,本来打算等下挂电话再说她。
“雨然都和我说了,您还打算瞒着谁?”祝天清无情拆穿母亲,也不想继续兜圈子了。
祝怀意为自己刚才的胡乱猜测内疚了一秒,长叹一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就是怕你们不同意,也怕你们担心,我很快就回去了。再说了,这个季节我出去也没什么吧?”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要指责您,您放心,我不会过去打扰您。”祝天清被母亲气笑了。
“你就是想来也没时间,这我相信。”祝怀意听到女儿语气没什么变化,也放松了很多。
“您没有什么不舒服吧?雨然说今天峪州很热。”祝天清关切地问。
“放心,我没出去,今天我就打算在酒店里吹空调吃外卖的。”祝怀意往后一靠,眼睛微眯。
“那就好,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祝天清松了口气,语气平和。
“后天的飞机,下午四点多就到了。”祝怀意打了个哈欠,刚才吃的有些晕碳。
“好,到时候我和知宁去机场接您。”祝天清柔声答道。
“小清。”祝怀意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祝天清耐心地等母亲说下一句。
“没什么,你忙吧。”祝怀意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自己挂了。
“祝妈妈,你刚才想说什么?”安妮的声音从手机传来。
“你这么聪明竟然猜不到吗?”祝怀意笑着和她开玩笑,语气轻松了很多。
“懒得猜。”
祝怀意还真的在酒店待了两天,等天黑了外面没那么热才在附近转转。
她到了峪州的第三天,早上下过一场雨,天气凉快了很多。
她按原来的计划带好装备去爬山,这边岔路不多,比较好走。祝怀意很快到达山顶,山顶的空气格外清新,她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喜欢爬山,但是妻子不喜欢。年轻的时候她还能和朋友一起约着爬山,等她们有了祝天清后,再加上工作太忙,她这个爱好也被她搁置许久了,今天也算是弥补自己了。
旁边的人好心提醒祝怀意,等会儿天气又要热起来了,她道谢过后慢慢往山下走去。
山脚处有个邮局咖啡馆,祝怀意爬完山正渴得不行,看见有咖啡馆立马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咖啡馆人不多,店长看到祝怀意进来,热情地走到她座位旁边,拿着平板点开餐品页面递给她,“老人家,您看看要点什么?”
“我要杯热牛奶,这个三明治来一个。对了,能不能再帮我倒杯热水?”祝怀意嘴干得厉害,自己带的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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