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你这还不到六十,记性比我还差。不是说了我想一个人待着,还用我一遍遍提醒你。”祝怀意知道女儿担心什么,语气尽量平和。
“我知道了,冬天的衣服和被褥我都让人晒好了,晋州这几天要降温了,您尽量少出去。”祝天清转头看了眼时间,突然松了口气。
“好。”祝怀意惜字如金。
“不说了,您在家里休息会儿。”祝天清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耐烦,没有继续说下去。
祝怀意挂掉电话,把手上的相册塞了回去。
“烧饼要凉了,趁热吃吧。”安妮提醒她。
“对,差点忘了。”祝怀意苦笑一声,去了客厅,拿了两个杯子,都倒上热水,撕开袋子,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两个。
桌上还有两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祝怀意看着电视机旁丛望月的照片 ,“老婆,你看我嘴太快了,把你的也吃了。真是对不起。老了老了开始自私起来。”
照片上的人还挂着笑,可玻璃镜框映着的脸,泪水涟涟。
祝怀意去洗了把脸,躲回书房拿起一本笔记,封皮上写着——《素银镇的雪》后记,然后安静地看了起来。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的胃开始抗议了,祝怀意把书放回去,走出书房,还没来得及挺直腰板,就听到房门外钥匙拧动的声音。
“姥姥,你想我了吗?我寒假回来陪你过!”一个大学生年纪的女孩开门进来,声音清亮。
第2章 五十年前的今天也在下雪吗
祝怀意去门口的鞋柜面无表情地拿拖鞋,递到她脚边,“吃过晚饭了吗?”
来人正是她的孙女——祝年安,老人对隔辈儿的孩子总是会多几分容忍,祝怀意也不例外,所以她的语气不像刚才接电话时的不耐烦。
“还没有,打算和姥姥一起吃,我来做,您想我做的点心了吗?”祝年安脱掉外套挂在旁边,换了鞋子,亲昵地搂住祝怀意。
“明天再做吧,晚上姥姥带你出去吃,今天坐飞机过来怪累的,要不要回你房间睡一会儿?”祝怀意往厨房走,祝年安蹦蹦跳跳地走到她前面。
“姥姥我自己倒水就好了,您去客厅歇着。”祝年安看到老人眼睛,愣了一下移开视线,把她拦在厨房门口。
“行,今晚想吃什么?”祝怀意低头看地板,轻点一下耳机,“安妮,找几个附近的餐厅,让小安挑,然后预定今天晚上的二人桌。”
安妮一声不吭地开始工作,打开客厅的电视机,把挑好的餐厅汇总好投屏在屏幕。
“小安,你挑一家喜欢的,选好了我叫车。”安妮的声音在电视机旁的音箱响起。
“那就芙蓉阁吧,可以预约打车了。”祝年安对安妮说道。
半小时后,祖孙二人穿戴整齐,下了楼。网约车停在单元楼门口,适时地打开了车门,祖孙两人立马坐进去,车门缓慢关上。
晋州不算太大,她们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芙蓉阁。
祝年安挽着老人一进门,经理就认出了她们,声音洪亮地欢迎她们,“小安带着老太太过来了,感觉大半年没见你们了!”
祝年安礼貌应着,经理朝后看看,没过多问私人话题,“今天就两位是吧?包房空着挺多,还是楼上老地方?”
祖孙两人点点头,经理带着她们上了楼。
祝怀意刚才哭过一场,情绪好了很多,即使到了和妻子来过太多次的饭馆,也没有太多触景生情的伤感。她在点餐页面的屏幕上选好之后递给孙女,“你挑吧,不用怕吃不完,剩下的打包。”
祝年安点点头,看着姥姥神情放松了些,她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也有胃口大吃一顿了,把平时爱吃的菜和主食都招呼上了。
经理等她们点完,仔细看了一遍两人点的菜品,和她们确认,“老人家,烤鸭的话今天点的人多,可能要等一个小时,你们看介意么?”
祝怀意摇摇头,眼神看向孙女,“我们家小不点能等就行,我没关系。”
祝年安笑着答话,“没事,我们不着急,可以等的。”
经理又看了一眼屏幕,和她们说,“好,其她菜品都是正常出餐时间范围,今天到的鸭子特别肥,我让后厨挑一只最肥的给你们!”说完赶紧出去,带上了门。
职业习惯让她看出这家熟客似乎情绪欠佳,应该是家里有什么事,但是出了什么事她拿不准,所以她没有过多追问。
菜很快上齐了,祝怀意今天胃口也突然好了起来,似乎是回到该回的地方,她百病全消,吃嘛嘛香。祝年安看到姥姥今天吃得这么多,简直和过去这一个月几乎像轻断食一样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也由衷地替老人高兴,热情地给姥姥夹菜。
“好啦好啦,谢谢我们小安,姥姥自己夹,真的要吃不下了。”祝怀意喝了口苦荞茶漱口,放下筷子。
“我不夹了,您别紧张。”祝年安看着姥姥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晚上九点,祖孙俩带着打包好的剩菜回了家。
祝年安把几个打包的餐盒放进冰箱,倒了壶热水放在水吧。
“今天坐飞机累坏了吧,赶紧回房间洗澡睡吧。”祝怀意催促着孙女。
“好,姥姥您也是。”祝年安头越来越沉,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的房间。
祝怀意等她回了房间,慢慢挪到水吧,拿着刚才蓄满水的壶,给自己的保温杯添了一半,拿着杯子也回屋了。
可能是今天坐飞机累着了,祝怀意洗完澡躺在床上,难得没有失眠,还没来得及喝安眠药,困意就来了,她眼皮越来越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祝怀意做起了梦,可是梦里的人不是自己。她努力看清前方的人和这陌生的厨房,原来是妻子年轻时的样子。
丛望月在厨房洗碗,双唇紧闭,没有像平时一样哼着轻快的歌,在水龙头下冲洗的时候抖了一下,她泛红的手指和没有雾气的洗碗池让看着她的祝怀意明白过来——厨房的水龙头没热水。
外面的客厅坐着一对母女,有说有笑,祝怀意看着其中年长的妇人和丛望月母亲极为相像的模样,这才明白,这是妻子的小姨和表妹。
妻子曾经在她们家寄住过一段时间,虽然她知道寄人篱下不好受,但是自己亲眼所见妻子当年的处境,她在梦里忍不住心里泛酸。
丛望月从不和她诉苦,两个人没恋爱之前就没在她面前哭过。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不谈过去,不抱怨。
丛望月洗完碗,在围裙上擦了擦冻红的手,出去和客厅的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就穿好羽绒服,厚靴子出了门。
风雪漫天,刺得人睁不开眼。丛望月裹得厚厚的,在路上缓慢前行,喘着粗气。
梦里的她似乎比初见时还要年轻几岁,穿着那件米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
祝怀意想出声喊住妻子,可是嗓子像被糊住了,说不出一个字。
她努力想跟上她,可前面的丛望月突然在一个公园附近停了下来,坐在旁边的长椅木然地留下泪水。
祝怀意的视线逐渐模糊,梦里的她不知所措。
突然丛望月出现在她面前,又是老年的模样,她一脸不满,“谁让你回这里来?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里了。你再待下去,以后别和我埋一块儿了!还有,安眠药少吃!”
祝怀意猛然惊醒,她按亮了床头柜的台灯,看着妻子的照片,迟疑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真的不喜欢我回来吗?”
照片映着祝怀意茫然的样子,无法给出回答。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我只是想回来看看。”
“只要不待在晋州,去哪里都行吗?”
卧室里依旧是寂静一片,祝怀意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别生我的气。”
“小安也回来了,让她休息一两天,我们就走。”
凌晨两点,祝怀意盯着闹钟出神,困意全无。她习惯性去够床头柜的安眠药,想起刚才那个梦,手又缩了回去。祝怀意坐起来,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怕吵醒了隔壁的孙女。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撒了一点盐,在微波炉加热了几分钟,拿出来一口气喝光。然后洗干净杯子,回了自己房间。刚躺下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早上八点,祝年安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进了房间内的卫生间洗漱。
等她出了房间,闻到客厅过于浓郁的咖啡味,祝年安感觉自己闻着闻着眼睛都瞪大了。
“难得今天没赖床,喝拿铁吗?”祝怀意在咖啡机旁边熟练地拉花,头也不抬地问她。
“嗯!我那杯要两泵草莓糖浆,家里有吗?”祝年安去水吧那里倒了杯温水。
“有,你妈妈安排人买的食材,当然有我们小安爱吃的东西。”
“姥姥,您现在喝得惯咖啡了?不怕苦?”祝年安喝完水,凑到姥姥身边。
“我放的豆子少,不算苦。”祝怀意把加了糖浆的拿铁递到孙女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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