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您去休息吧, 后面还有一段时间呢。”一位随行的女博士也怕他在路上支撑不住。
要不是这老官之前接待过别国的使臣,算是有经验,她们也不想折腾老人。
既然领头的大人都这么说了, 老骨头史官也不勉强自己了。
“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老史官在晃晃悠悠的大船上一步三颠、蹭回房间,打开面色奇怪的朝鲜国王命人抄录转赠的宫廷纪事。
终于回到熟悉的汉字典籍了,这些日子以来,两头的外交官, 除了丹波大人之外, 宗主国的语言口音都挺严重, 交流起来简直是对牛弹琴, 老史官可是被折磨不轻。
如今终于从不标准的汉语口语考试变成阅读考试了,老人松了一口气,也算是颠簸旅程中一点难得的神清气爽了。
但他很快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啊这……”
看到了某一页记载时,就连见多识广的老人都惊呆了。他放下书籍,再三揉眼睛后才重新捧书品读,确认面前的记录的确是那边皇室熟悉的行文风格,而不是自己老眼昏花、被这海浪颠出了幻觉。
……虽然这东西很颠,但让人上头。
不对,这种有损先先先帝声誉的东西,他不该如此津津有味。
可野史就还是好看啊!
众所周知,正史不一定正,但野史一定够野。
史官不知不觉沉迷其中,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不仅自己无法自拔,还准备招呼领队的大人一起分享。
哦对,还有陛下。
等他回到平安京后,也要让陛下她见识见识,这些野路子下的猛料。
估计瑞鸾帝也不会生气吧?毕竟都是桐壶那时候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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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的紫宸殿上,当今的皇帝瑞鸾帝平时不怒自威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对归来的丹波君关怀慰问。
这位丹波君是她在前些年的科考中一眼相中的人才,当初看她的试卷就觉得言语清新又偏僻入里,很是深入浅出,定然是不世之才;等到了上殿的时候,看见丹波君浑然天成的姿态,和不知为什么很是令人亲近的样子,瑞鸾帝更觉深可敬爱了。
那时候是瑞鸾三年,两位太上皇陛下已经将朝政放心交给了她们一手养大教导的好孩子,况且又有姐妹们的辅助,她们很是放心。
五十多岁的两位老人将当年明石姬曾祖母留下的京郊大堰河别墅稍作休整,就直接住进了那枫桂环绕的山间,是以对那位女儿口中的“丹波君”还未曾见面。
今年两位老人刚回到内里过寿,丹波君就被派到朝鲜出使了,所以这位去年的进士,阴差阳错下,今天才能拜见那两位传说中的陛下。
丹波君被瑞鸾帝带到宣耀殿的时候,荣子和鸣音正在欣赏当年的那一池荷花。虽然丹波君莫名觉得这里好像还有紫阳花,但她迅速甩掉那些天马行空,向两位陛下行礼问好,送上那边史官记载的史书,得到了两位老人亲切的问候。
“快些抬头吧,今日没有什么外臣,你千万不要拘束,也让我们看看瑞鸾喜欢的爱卿是何等风采。”
这位年老后也依旧语音轻松的,应该就是明石姬陛下了。
丹波君恭敬应是,一抬头,就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明石姬陛下的容貌:
她的头发黑白交织,并没有用贵妇们喜欢的铁锈汁将长发染成油黑,反而是任由岁月天然下的痕迹在夏风中飘动;阳光在她的周身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让她因年长又爱笑而不可避免长出的眼角细纹,绽放出了传说中莲花花瓣一样的纹路。
此情此景,美轮美奂。
为了避免失礼,即使无人介意,丹波君也将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位陛下的脸上。而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我们之前,见过吗?
就连稳如泰山的鸣音都不受控制地身体晃悠了一下。
“没事。”她拍拍荣子担忧的手,眼睛继续注视对面的年轻人,似乎要将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就连鸣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线的颤抖。
而对面的丹波君,不见殿上面对瑞鸾帝之时的神采斐然,而是恍恍惚惚——这也许是个梦吧?
一定是个梦!
不然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从未到过的宣耀殿如此熟悉?除了刚刚经过的一池子荷花,这殿内的布置简直让她一瞬间惊诧:这是自己计划好攒下钱之后布置的风格!
那梦中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又是自己的谁呢?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位年长的老人、一位有经验的智者;
可情感上……为什么她好想,好想跑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抱着她抚摸着她,向她承诺会保护好她呢?
“丹波君,丹波君?你怎么了?”
瑞鸾帝的惊奇让她恢复了神志。
天啊,她刚刚都在天马行空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幸好几位陛下没有怪罪。
“臣名丹波远子。”
丹波君立刻向上皇请罪,却被上皇陛下温柔扶起。
“真是好名字啊,能为我讲讲其中的寓意吗?”面对丹波君,鸣音去掉了面对外人的自称。
“臣的母亲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像陛下起名字那样的情怀。”丹波远子的眼神流露出不自觉的爱意。
“她听说女子也能科考,就想办法请人教我读书,听到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都很喜欢,这就是我的名字了。”(注)
“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鸣音言辞恳切,依旧试图追问。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远”;“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也是“远”(注)
丹波君嘴角轻扬:“侥幸读了万卷书,又已经走了万里路。承蒙天恩,臣见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路过了重峦叠嶂的大山、越过了烟波万顷的大海、去过了异国他乡的土地。此生,身体远去、心灵也从未被困囿一隅,真正做到了所谓的‘远’。”
“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样啊,真好。
鸣音起身,来到这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半晌,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祝你拥有远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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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鸾此次带丹波君来宣耀殿,一来是为了让母亲们看看自己喜欢的臣子,二来……
“史官说朝鲜那边的史书很是别有一番风味,请我看看,但不要生气。”
“我也着实好奇里面讲了些什么,又觉得史官小题大作。索性今日让丹波君过来,为母亲们也讲讲那边的趣闻和风物,然后我为母亲读书。”
在光团中降生的瑞鸾此时也二十多岁了,面对臣子一派威严,但在母亲们目前依旧是爱说爱笑的孩子。
“好啊好啊!”荣子拍手,“要不是我年纪大了,恨不得自己跑到船上出海看看呢,还有阿珠阿珍这些老伙计,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好孩子,你快讲给我听,然后我再口述故事和乐谱,让阿姜养的那个聪明孩子阿花再排练曲目!”
鸣音听见,无奈笑笑:“下次我帮你写乐谱吧,就你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除了我,谁能跟上?”
“是是是,陛下最好了。来,咱们坐在一起,我可要好好听故事了。”
两位上皇陛下如此随和又俏皮,丹波君也跟着抿嘴一笑,放松了心情。她回想在朝鲜见到的风土人情、宫廷皇族、两班贵族,用风趣的口吻和三位陛下讲述起了精彩的见闻,时不时逗得荣子笑声连连。
到了晚年,荣子卸去了多年的朝政负担,也有了几分“老小孩”之态,就连白发苍苍的隐姬听到她平日的笑声,都说荣子越活越回去了。
吸引荣子的是新奇的故事,而让鸣音沉溺的,就是讲故事的丹波君了。
视线模糊中,鸣音闭上眼睛,似乎在黑压压的脑海幕布中,看见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宣耀殿和母亲难得撒娇,让她讲故事的画面。
那个孩子,是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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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得差不多了,荣子就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盯着那一本据说是近百年内的相关史书,催着丹波君继续讲。
“放心,不论说了什么,都是别人写的,我们不会生气的。”
其实这史书在老史官的纠结下,丹波君之前也未曾看过。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很好奇,到底写了什么让那个已经从桐壶时代末期苟到现在的识时务老官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直接称病辞官。
“我给您念,母亲!”瑞鸾的好奇心早就被那老史官吊起来了,这时候直接翻开崭新的抄录本,翻到离得近的朝代开始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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