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桐壶帝励精图治、礼贤下士,在朝三十余年,实为有能之君。然,其蝇营狗苟、品行低劣(误写成了略),绝非良家清白男子所为,可叹外人实不知也!”
啊???
这一句念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发出闪电般的精明(不是)。(注)
怪不得老史官害怕呢!
鸣音把刚刚的伤感放在了一边,荣子……
荣子更兴奋啦!
“继续继续!”她唯恐天下不乱。
快让我康康!
母亲这样,瑞鸾只能宠着啦:
“……本朝国师师从大国,天文地理、紫微面相无不精通,只可惜突然云游四方,无处寻觅。”
“国师于五十年前曾拜访桐壶帝,为一官员之三子做出预言。然其三子均非官员血脉,身怀龙气、血承天家!实为桐壶帝之轻薄小人,性本嚣浮、质无廉耻,昼行欺世之谈,夜构陷人之阱。月黑风高之夜,此庶皇帝假作情夫、扮作贼人,与官员之嫡夫人暗中苟合——”
“庶皇帝衣衫不整、精怪作态、不三不四、勾引夫人!可怜嫡夫人,血脉高贵,竟见惑于此等轻浮男子。因一区区桐壶外室而性左行偏,呜呼哀哉!”
“本朝国君听闻此事,不禁悲从中来:‘噫吁嚱,我朝鲜嫡道圣国,嫡庶分明,却与此等外室皇帝为邻,辱极甚矣!’”
“嫡国君掩面而泣,在座嫡大臣,皆为五代之嫡,思之无不思君之辱,如丧嫡考嫡妣,深以为耻!”
......
……
……
沉默,是今天的宣耀殿。
“这是真的吗?”瑞鸾帝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被满页的“嫡”法术攻击到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如果这么说的话,两位母亲一个是庶出一个是嫡出、先先帝朱雀是庶出、先先先帝桐壶帝不仅是庶出、在朝鲜史书里还是个庶破天际的外室……那她算什么?庶庶庶嫡皇帝吗?
要不要再到紫宸殿上给那些嫡大臣行礼啊?
“简直可笑!”瑞鸾一把把这破书扔了出去,恨不得把那当时“呜呼哀哉”的“嫡国君”的坟给炸了!
荣子倒是不怎么生气(因为她是能发买皇室一家子的高贵嫡女)(划掉),她的关注点是:这信誓旦旦的样子……这群人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那必然是编造的糟粕。”鸣音摇摇头。
不知为何,她有些怀念弘徽殿女御了。
要是按照这一套而不讲究军权政权在谁手里的话,那手握权势的女御即使做了皇太后,是不是也还要被迫给出家的藤壶皇后弯腰行礼?
那样的话,估计平安京早都爆炸了!别说藤壶皇后了,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理论规则是一套,自己的利益是另一套,真把有些东西奉若神明,鸣音也不用当皇帝了,成为一个万事不管(也没有资格管)的庶出公主不就完事了吗?
不过说起大师,鸣音眸光一闪,她好像知道是什么事了。
“去把朕一岁那年的桐壶帝起居注拿来。”鸣音向外吩咐
外面的博士很快从女官局取了过来,不出鸣音所料,果然对应的是她小时候被桐壶帝吩咐,作为源氏的陪衬,让右大弁带着相面的那一次。
瑞鸾看完这边的史书,啧啧惊奇:“这可真能编故事啊!”
传下去,那边的国君趴在桐壶帝的床头偷看他颠鸾倒凤!再配上平安时代特有的偷窥入画视角,真是更有“风情”了呢!
光是想象一下桐壶帝一睁眼睛就能从立着的帐幔上面看见朝鲜国君的老脸……荣子的大笑几乎要停不下来啦。
相伴到老,鸣音多少也能猜出来荣子的无厘头想法。她努力控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官员身上,不然仅仅是想一半的画面,就已经造成精神攻击了。
面对眼前女官要不要正名的询问,鸣音点头:“自然是要写清楚的。”
她拿着朱笔,把破书放在较远的书案上,批批改改:“后面那些胡编乱造要讲清楚,前面那些……酌情修整。”
反正桐壶帝也就那样,她鸣音也不是什么感天动地大孝女。
不过……
荣子停住大笑,和她默契点头。
“把朕后面的话修改了加进去吧。”鸣音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话振聋发聩。英雄不讲出身、贤女不困性别。”(注)
“合家兴旺、姐慈妹敬、兄友弟恭,悌为贵也。如此方能棠棣同馨、外御其侮。纠结于正侧出身,困囿于嫡庶争论,实则于家无益。”
“四海之内,贤才众多。京都才女能撰写文章、陆奥工女可制作纸张……朕与明石姬扩大科考三十余年,历经数次改革,凡是有才能之人,皆可为官。如此不论贫富出身,才是长远之道。”
吸了一口气,鸣音注视了一眼丹波君,继续:
“朕,女子之身,文不输父叔,武远超兄弟,若非母亲果决裁断,万万没有昔日之长荣帝,遑论今日女子大放异彩之盛景。可见,此种因性别论出身,本应被打破!”
鸣音环视一周,和荣子对视,收获了一个荣子的大拇指。
老婆爱我嘿嘿。
瑞鸾暗自点头,丹波君若有所思。
是的,在上位者那里,规则既是要制定的,也是可以随心的,若一味被困住,才是作茧自缚。这惊动天下的女皇帝和女皇后,不就是一个打破常规的例子吗?
“去吧,你们年轻人,忙活自己的事情吧。”将宣耀殿的荷花亲手送给了丹波君,看出鸣音疲惫的荣子出面赶客了。
亲手拉下余晖下的竹帘,荣子转身,只看见孤寂的鸣音,抚摸宣耀殿五十年来没有更换的母鹿哺育小鹿绘画的屏风,默默落泪。
于是荣子对爱人提议:“我们,去长谷寺为母亲们祈福吧,玉鬘最近也在那边呢。”
看见荣子慢慢回到主座,鸣音还强打起精神:“小的时候,你还不怎么信佛呢。”
——“是啊。年少的时候,我是一等一的不敬神佛。那时候在海边的神社,我供奉的求姻缘和王孙公子的和歌,根本就是胡乱写出来的。”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年,尤其是瑞鸾的出生,我还是比以前虔诚了一点。想想那时候,真不懂事啊。”荣子一本正经感慨。
虽然她的尊敬,也十分有限。
“不过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世殊时异、人物变迁,哪里就有一成不变的呢?再说了,我也就是在人事尽到极致的时候求求天命。真要是凭借一个神佛就自己不努力了,才是陷入迷障呢。”
“能拯救我们的,始终都只有我们自己啊。你说是不是?”荣子轻轻拢好鸣音垂下的灰发。
“嗯……”看见荣子在身边坐下,鸣音将头埋在她的膝盖上。
“是啊,人事变换,风物无常。我也何尝不是变化了许多?年少的时候多疑又好猜忌,也是你让我敞开了心扉啊……”她说着说着,喉间开始哽咽,随后是控制不住的泪水,打湿了荣子的衣袖。
“可是世上最无常的事情,不是富贵,而是死生……”
“荣子,你也猜出来了,那就是她,对不对……”
“我知道,那是她,但我不能说什么……”
“不过也没必要画蛇添足。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真好……”
真好。
这辈子,远子的前路,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明亮。
.
朝鲜某破败的宫殿。
一个衣着简陋的小姑娘捧着冰冷的馊麦饭,心中默背汉字。
她是这代国君的女儿,却不被承认——因为她的母亲出身低微,她的出生,就成了所谓父亲不愿关照的存在。
大家都说母亲低贱,却没人问美丽聪慧的母亲愿不愿意成为被欺辱的庶女的庶女、愿不愿意成为国君发泄欲望的工具!
小姑娘艰难地咽下一口饭,继续背书——这是聪明的母亲变卖早年的赏赐后买通了一个管理藏书的太监来教导她的。
同样是人,她得不到其他因母亲尊贵的公主们的尊重,也得不到同样出身的庶男们的自由。
但她不认命!
她不信,这辈子就活该像是脚下污泥一样任人踩踏!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有一双锋芒毕露、“不该存在于安分女子”脸上的眼睛,好像随时都能射出利箭,抵抗那些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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