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什么是甩干机?
于是这回鸣音回过神了,发呆的人换成了荣子。
鸣音看了又看灵魂出窍、想要像小狗一样甩皮毛的、已经完全不在乎形象、疯狂摇头的姬君,大着胆子,轻轻触及了她已经四处散开的未及腰的长发发尾。
就像是自己身上衣服一样香气的、带着夏日荷香的发尾。
那么轻,轻到秀发的主人还沉浸在思考失败后无缝衔接的欢乐甩头中,没有丝毫察觉;
那么重,明明是只有一点毛毛刺刺的感觉,却是她没有触摸过的千斤。
“好了,是不是累了?休息下吧。”鸣音自从遇见荣子后,就多出了好多真心实意的笑。
“我写完祷告,就护送您离开。”
天色已经很晚了,松林外鼎沸的人声也渐渐远去了。她自己没有长辈照料,却不能让姬君的长辈担心。
“母亲,您的女儿已经离开了一条院和内里,走出了京都,替您看过外面的山海与日月。日后,我还会带着您的遗愿一起,观赏最壮丽的景色与盛世。”写好了立文,鸣音暗自祈祷。
“如果我的消失能让您长寿,那我宁可不要出生;可是我如今已经有了不被束缚的身份,那就要对得起您的苦心。”
“我会让您永远被铭记,让‘橘远子’的名字和女儿一起留存千年。”
祭拜完毕,鸣音挺直了脊背,一如既往。
而这即使被刁难、即使痛苦时候也从未真正弯下过的腰背,今后也将一直挺立。
她不想认输、不想臣服,也绝不低头。
.
“小姐,小姐!”时候真的不早了,竹君都着急到要跳脚了。
“回去吧姬君。”鸣音用身体为荣子挡住下夜有些微凉的晚风,“我并非过目不忘的神童,可是今年的夏夜,我此生不忘。”
“嗯?”头发还有些散乱的荣子停下脚步,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鸣音。
嗯?姬君怎么不走了?
是察觉到我刚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了吗?
她会不会生气呢?
鸣音小心翼翼回想,生怕哪里冒犯了姬君。而那占据了她全部心神的女孩却大大方方:“要不要留个门户,之后我们写信?”
啊,还有这样让人开心的事情!
可是,万一……万一日后她的身份暴露,连累了这位清清白白的姬君呢?毕竟,就在刚刚,她连姬君的名字都不敢问,生怕之后生出事端。
初见时,鸣音庆幸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而现在,鸣音不是不信姬君,是不信自己,不信还未长成保护者的自己能完美护住被世俗重重限制的女孩。
“我和你说,你可以把信送到……”荣子小声报出了乳母阿丰收回的房子住址。
荣子是敢想敢做的,这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高兴于在阿珠和不被允许见面的遥远的大君外多了个朋友。
“嗯……”在荣子着急起来甚至拉住鸣音袖子、露出了在隐姬面前想要实现愿望的少许恳求情态下,鸣音有些脸红地报出了一条院和舅舅家的名号。
如果逝去的更衣和女御天上有灵,一定佩服这两个明明能扯上关系、但是小小年纪就是马甲大师的孩子打信息战的功力。
“所以您叫什么啊?我总不能称呼您是‘七夕公子’吧?这样大的名头,我怕织女姬生气呢。”其实只会疯狂祈祷许愿、根本不怕神明的荣子继续刨根问底。
“我在家中行……四。”(注)
是啊,她本来就是母亲孕育的干净清爽的女儿身。
被所谓的父皇长久忽视的她不在乎对方给予的“公主”名号,却也只能压在心里,在这位能让她真心笑出来的姬君面前得到刹那的救赎。
荣子不知道这个苦涩和甜蜜泡泡交织的郎君的想法,满脑子都是:
“四郎四郎四郎~”
有,有点熟悉的奇奇怪怪。
然后对面的公子又继续了:“其实,我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跟随她称呼。”
第一个孩子?
荣子的脑海里又双叒叕出现了让她想不明白的奇妙专场。
大……大郎?
眼前浮现出了一个被污名化的女人被上万双眼睛围观“端药”并进行审判的场景。
这个,也不好听啊(裂开)。
“所以……”您要不要换一个?您家里还有其他的排行吗?
“所以,叫我大君吧。”
出乎荣子的意料,鸣音说出的是男女都可用,但女孩用得比较多的“大君”。
“我母亲希望我是个女孩。”那位公子还在画蛇添足地解释。
不过这个时候,荣子被又一个“大君”糊满的脑子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称呼的她可爱的小脸皱成了一个小包子。不过考虑到这个时候似乎还没有“包子”的概念,那就像是鸣音见到的丽景殿母妃给他留的有些褶皱的细面烤饼吧。
“有什么不妥吗?”鸣音看着看着,竟然有些饿了。
“就是,公子……我小时候也叫大君,我也认识一位女公子叫大君……这样再称呼您有些奇怪。”
这个“大君”多如牛毛的世界,能不能多一些有名字的“大君”呢?
“那,您称呼我为‘鸣’吧,这是母亲的祝福。”
月光下,荣子认认真真地对含笑的郎君许下承诺:“嗯!我会好好回信的,鸣君!”
然后又忍不住绕着新朋友“鸣君”转圈圈:“那我呢?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
“请不要说出真名姬君。”
荣子刚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却被强行忍住了想要得知姬君信息的鸣音打断。
“我真诚地想与您交往,但明石与京都路途遥远,中间的信件会经由他人转交。我的名字在京中无人在意,您的名字最好也保护好为上,生怕,中间出现意外。”
只是这样吗?
有些话,两人不必多说,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对方。
——若您不是女儿,也是无伤大雅。
——若我是男儿,还有这样的重重顾虑吗?
荣子逼迫自己适应这些见鬼的规矩,也应和着为自己着想的公子的话。
“我母亲为我的祝福是‘月’,就换个意思相近的称呼吧,让‘月’成为我和母亲的秘密。”荣子说着说着开始自我套马甲。
“不如‘辉’字如何?月亮和光辉多么相配啊!”
“您觉得呢?”荣子在月辉下晶晶亮的眼睛闪烁着织女姬面前下落的星河。
“很好,我觉得与您很是相配。”鸣音含笑赞许。她藏在狩衣宽大袖子中的右手在空气中默默写下了“辉君”的汉字。
——当然是这样,萤火美丽,可在我心里,您就像是天幕的星河、佛寺的辉月,遍洒清光,照耀了我长久伪装的心房。
—————第一卷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明天开始第二卷。各位人物在第二卷大量登场,以及第二卷的结尾是我最喜欢的一章,敬请期待[撒花]
(作话整理了一下人物关系,以后会不定期整理的)
注:
1.哈哈哈,先动心思的是音,儿时因为自己的性别矛盾生怕对方难过的、自己先退缩的也是音;而想干啥就干啥、感情推动这种事情,还得靠心思晚一些但是勇敢莽上去的荣。
2.立文:把信件折成竖条条再打个结,正好能插花,是当时送信的一种样式。
3.“行四”:为什么鸣音说自己排老四呢?因为她知道自己本来就不是男孩,也不认同自己就应该是男儿。按照序齿,她应该是四公主。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但荣子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鸣音才能在荣子这里稍微轻松一点。
但鸣音更想从母亲被称呼“大君”,因为她是母亲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又来了一个“大君”哈哈哈,曾经的“大君”又认识一个“大君”的荣子心好累。
但目前还是“大君”变成“大郎”,最后定格在真名“鸣君”了。
咦?鸣君?明君?
4.这章是第一卷的结尾了,理一下人物关系:
藤原荣子(八岁):
马甲号:月姬(母亲给的)、辉君(和鸣音写信)
出生地:父母同居婚地点,明石某山腰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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