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传闻中的明石姬_春秋知我【完结+番外】(30)

  “这算是心有灵犀吗?”鸣音有些惊奇,迅速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吉时已到,两人在祭坛的案桌前同时俯身叩拜,为了自己的亲人,为了愿意“相赠琼瑶”的她。

  此时情谊,天地所见,星月共闻。

  .

  群星似乎逐渐暗淡的时候,荣子和鸣音这场一边按照鸣音的经验参照、一边自己随意创作的仪式接近了尾声。

  荣子也逐渐用“不淑女”的姿势靠在了祭坛前,不畏惧神佛的样子和即使疲惫但依旧身形挺直的鸣音大相径庭。

  “来嘛,轻松一点,别端着了。”也许是熟悉了不少,荣子拉了拉鸣音的衣袖。

  “不要当端王。”她一脸正经。

  端王是谁?本朝亲王也没有这样的名号啊。

  被荣子的一系列包括但不限于绕圈圈、背《诗经》等不走寻常路的祭拜操作,弄得头脑晕晕乎乎的鸣音觉得这话极为深奥,深奥到似乎她此时都想在月光下盯着腮帮子十五度角看天空,然后展示自己还带有少许婴儿肥的下颌线了(不是)。

  “我已经是放轻松了,早年就算是……”鸣音稍稍松了肩膀,正想说出自己的事情,复又闭口不提。

  在我更小的时候,就算是被女御带着贝壳装饰的坐席磨伤了膝盖,我依旧比现在还要笔挺。

  不过这些话就别说了吧,不要让这月亮一般的姬君朋友担心。

  她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

  但是荣子却有些想倾诉的话。

  “你说啊,所谓的福泽是什么呢?命运又是谁来裁决的呢?”荣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诗经》。

  ——这是她在《女诫》之外,拥有的第一本不同于从父亲书房偷渡出来的被虫蛀的书籍的、精美崭新的汉书。

  “我有位姑母。”她继续讲述,“她因父亲的升官而有了良好的教养,又因父亲的离世无所依靠,成为了大贵族一位身份低微的夫人,即使生下男儿也被折磨,年轻的生命就那样早于那位主君许多许多年消散在了深宅大院。”

  “所有人都说,留下那位相貌俊美的表哥是她的福气,可是……真的吗?”

  如果这是福气的话,那为什么那位皇帝不想要呢?

  是啊,鸣音暗道。如果这是福气的话,为什么享受“福泽”的不是自称“神仙血脉”的父皇,而是自己那不受宠爱的母亲呢?

  “说来,我是一个矛盾的人,一边感谢母亲给予了我生命,一边又痛恨自己的存在。我经常思考,如果当初没有我,母亲会不会就能长寿?”她幽幽叹息。

  听到荣子讲起长辈的事情,讲起祸福与命运,鸣音也卸下了力气。两个还未长成少年的半大孩子两肩相碰,在冰冷的祭坛前倚靠而坐。低下眼去,是对方相交的犹带荷香的长袖衣摆;抬起头来,又是有如人间万事一样令人捉摸不透又必将探索的浩瀚星河。

  “我的母亲也是一位大贵族的侧室夫人,她和你姑母很像,年少的时候父亲离去,家中只有年幼的弟弟;但不同的是,她不受宠爱,我也不得父亲看中。”

  “我知道她爱我,为了我做出过世人眼中离经叛道的大事。可是我也经常想,我宁可不要那份爱,也不要这条命,用我的消失能不能换来她的安稳长寿?”

  鸣音的侍从们有些疲惫,竹君等侍女们也有些劳累,松林外的人声逐渐消退,天上的月亮却还散播银辉。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注)

  在荣子的疑惑中,鸣音有些落寞:“世人推崇白诗,一首《长恨歌》在京都可谓是耳熟能详。但白诗如此繁多,除了寥寥无几的贵妃故事之外,连学习汉字都不被鼓励的贵女们又能知道多少故事呢?是她们不想吗?是她们蠢笨吗?”

  鸣音的眼睛仍然望着万古不变的长空,而荣子却轻轻摇了摇脑袋。

  几缕和主人一样调皮的发丝从束发的带子中散落,落在了鸣音狩衣没有覆盖住的光滑脖颈。

  “虽然还没到秋日,但,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注)

  “您今日见过的美景夫人当年也同样见过,这一刻,请当作面前的银河是夫人同样曾经仰望的天空吧。”

  “只要我们不曾忘怀,她们就一直存在。”

  是啊,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那像彩云一样美好却早早消散的母亲,曾经与我共赏明月。(注)

  鸣音的脖颈有些细微的痒意,就好像有些调皮的萤火虫飞越了昨晚的幻梦,在她的侧颈绕啊绕,一路绕到了心里;

  又像是天上的银河倾泻出了细细密密的水线,让她的心尖逐渐濡湿,濡湿到即将绽放成宣耀殿夏季在梅雨后的晴日成簇绽放的紫阳花,而自己又任由那飞舞的花瓣在身侧肆意飘摇。(注)

  (作话有小剧场)

  作者有话说:

  注:

  小剧场:

  俩人披马甲抒情了半天。

  天上的更衣和女御飘了半天:

  两个傻孩子,你们悼念的人生前都认识呢!

  1.“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出自《诗经·卫风·木瓜》。

  荣是穿越不彻底啦,所以会有一些知识闪现,但是没有记忆的,真就是从孩子长大。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出自白居易《七夕》。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出自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虽然不是讲亲情可是好适合这里。“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就是这首词的上阙。

  2.平安时代的织女姬很忙:一开始七夕作为女孩的节日,织女姬要保佑女孩心灵手巧;后来男人们也来蹭节日,织女姬还要像是保佑女孩缝制精美的衣服一样,保佑男人们作出好文章;

  3.“紫阳花”就是夏天的绣球花啦。

  藤壶和梅壶的景色有记载,宣耀殿有啥特色景色我没有查到,私设啦。

  成堆绣球很漂亮的!

  但之后鸣音会重装修宣耀殿。

  当然,孩子们不懂感情呢。

  但是有一说一,萤火、月亮、祭拜、星星、吟诗,那个时代的约会要素拉满了。

  第25章 辉鸣

  一边,那让紫阳花竞相开放的姬君还没有察觉,一改刚刚的颓废,就像是某种小型毛茸茸的生物再次恢复精神一样,兴致勃勃地帮她出主意:

  “您是男儿,以后有为官做宰的机会。地位越高,就有越多的人记住您的母亲。到了您位极人臣、飞黄腾达的一天,天下谁人不知道夫人呢?”

  “而只要您有心,她的名字、她的才华就会脱离‘公子之母’的称呼,永世长存。”

  八岁的荣子学着神神叨叨的父亲在香雾中念叨的“飞黄腾达”,毫不犹豫地画大饼。

  “若是她唯一的孩子都放弃了,又有谁能记得她呢您说是不是?”荣子转头起身,收回了在鸣音心里不时碰触的萤虫,一个用力拉起来了依旧坐在冰冷石板地面的公子。

  “来吧,一起为我们的母亲们祈祷吧,想必已经接收了我们那么多贪心愿望的织女姬不会动怒的。”

  就着住持为贵人公子准备的笔墨,荣子在闭眼参拜后写下了对隐姬的美好祝愿,将难得的洁白信纸折成了优美的立文,仿佛即将亲手递给神明一样。(注)

  被塞了一手笔墨,此时真的在手上开了“墨色山樱”的鸣音拿着说不清楚是沉重还是轻盈的毛笔,长久被压抑的内心突然有了一丝丝释然。

  在这个不知他一切的姬君面前,她长久被巨石积压的灵魂终于得到了一缕释放。

  之前的矛盾再次不由自主地浮现:如果她此时也是个穿纱衣小袴的女孩,这一刻一定不顾一切,抱住这位鲜活直率的姬君,在她随夏风飘荡的碎发缠磨下,和她说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生活,让那长久被塑造得只会微笑的疲惫得到安抚与释放。

  但她又不知多少次感谢母亲并愤懑于世道:若她真的是不问世事的公主,此时连出行的权利都没有,遑论与姬君相会了。

  我叹深宅贤女空见老,只听天地辽阔男儿笑;

  又昔此身荒唐虚皮囊,红妆不得与君对镜描。

  何其可笑!她明明不喜欢这一层风流多情、汲汲营营的男儿皮囊,可是也只能依赖这母亲留下的皮囊里的希望。这名为“男儿”的皮囊,是世上的谁和谁,制造出的金身银装?

  “来啊,写祷告啊!”

  荣子不知道这郎君又在思考什么人生了,只觉得这一刻对方的身上蔓延出比生病时捏鼻子也只能喝一半的黄连还要浓烈的苦意,让她恨不得就像偷偷倒掉另一半汤药,抓起郎君的衣领赶紧给他像是甩干机一样甩走这难以言喻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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