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刚刚起身,就和从外面慌慌张张跑回来的竹君撞到了一起。
“你干什么呀?在夫人面前如此失礼,真是太过分了!”被踩了一脚的小芝皱着眉头,很是不高兴年轻的竹君的不靠谱,但还是从衣袖中拿出了手帕。
而竹君此时因为快速跑动面色潮红,从小芝的手里熟练地拿起手帕擦汗:
“我能不着急吗?住持刚刚说了,七夕仪式今晚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神社外准备呢!”
“小佛堂也为咱们设了祭坛和供奉,已婚的和未婚的女子都能祭拜,快请小姐准备啊!”
竹君跑完了这个屋子之后又抄着小芝的手帕跑到隔壁,准备摇老搭档阿丰。
“难得的热闹,你们好好玩吧,我就不去了。”隐姬含笑为荣子的纱衣绣上花样。
再热闹,也终归比不过内里啊。
.
“有活动了吗能玩了吗?”
跃跃欲试准备撒欢的荣子被阿丰仅套了件轻便的衣服,和隐姬准备好的鹅黄纱衣就出门了。为了方便祭拜,她没有剪去额发的未及腰的长发被金线丝带束成一股,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好了好了就好了。”隐姬哄着荣子戴上月亮和荷花图案的花梳。“你带着竹君出去玩吧,母亲等着你们。”
欧耶!
带着竹君和几位年轻姐姐的荣子一路小跑到了住持说的祭坛,却发现有侍卫和僧侣将竹君等人带到了旁边的坐席享受点心和祈福仪式。
而在她们视野能及却听不清声音的祭坛,有一位和荣子年龄相近的贵族小郎君已经站立等候了。
“嘘——”
竹君认出来了这是昨天晚上那位佛堂门口的公子,她告诉年轻的同事们不要乱说,自己也顾不上玩耍,一改平时的嘻嘻哈哈,细心观察着小姐的神色和安危。
不过那位公子也的确体贴,特地安排她们到了能看清小姐的地方。
小姐也长大了,以后要恋爱吗?会像小芝一样因为爱情痛苦吗?
亭亭玉立的二八年华,不想恋爱只想玩乐的竹君在七夕佳节里胡思乱想。
作者有话说:
注:
平安时代七夕习俗参考了《江家次第.七日乞巧奠事》,用藤壶的名义放宽到了民间,然后就是合理乱编两小只了哈哈哈。
桐壶帝这人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他挺开明的,原著六条妃子跟着女儿秋好去斋宫就是他开创的先例,所以这里我就把七夕也打开了。
人性真的太复杂了。
第24章 七夕(下)
星辰遥遥,银河迢迢。
荣子的轻巧纱衣在夏日的晚风中飘飘摇摇。
“这是您特意布置的吗?还有神社外的民众同乐?”荣子看着认真看她走上祭坛的公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是啊,”公子的脸上这回露出的是真心实意的笑。“其实我也会因此受益,可是如果不是想请你看星星,我也不会如此安排。”
月光下,鸣音几度伸手,想要拉住这个请她看萤火的女孩的手,但每每犹豫,不敢将指尖探到姬君的纱衣边缘分毫。
为什么此时我不是女孩?不然就能像是皇姐们拉住贵女们的手一样,拉着她一起拜月了。
但我又庆幸这时候的我身上披了一层我不爱的男孩的皮,才能让我见到千里之外的月光。
如果神佛因为我的反复无常震怒,那就为我已经欺瞒世人的罪过再加上一层吧,连着您对我早逝的母亲的苦难一起,统统降临到我的身上吧。
“请一起来到月下吧姬君,您昨日赠我萤火,我今日邀您赏月。就当使用自然的珍奇借花献佛,博您一乐。”
鸣音最终还是掏出了手帕,隔着一方柔软丝绸,试探性地托起了荣子在月光下似乎被镀了一层银光的薄纱。
小巧玲珑的祭台上,粗大的银针和五色的绣线被分别陈列,这是鸣音的安排。而八面玲珑、不混官场简直是浪费人才的住持生怕贵人公子觉得无趣,还准备了笔墨书籍放在绣线的一旁,好让鸣音也方便祭拜织女姬。(注)
“扑哧——”看见这混搭装扮的拼好祭,荣子在这个一面之缘的温柔小孩前也忍不住了。
“本来织女姬是掌管织锦的神明,如今可倒好,被人间贪得无厌的人们要求得,又要赐福做衣服、又要保佑写文章。就连今日这个小小的坛子上,她还要保佑我又保佑你呢,可真是业务繁忙!”
看着穿着考究的对方不以为冒犯、反而也跟着真心实意地笑的样子,荣子继续开麦:
“织女姬身兼数职,要我说,就不用和那位传说中不知真假的牛郎君结婚生子、洗手作羹汤了吧!要不然,这世上千千万万没有得到赐福的百姓多着急啊。”
是啊,织女姬那么忙碌,本就是司掌灿烂云霞的仙人,又为何要如某些人想象一样,陷入最不堪的泥沼中呢?
说话的时候,荣子一直在瞄着鸣音的脸色。今日对方带了护卫,若是这公子的脸色有不对她就立刻闭嘴。
但鸣音当然不会生气,她不是将织女姬当作“神女为我下凡做羹汤”的幻想拥趸,反而也真心实意地觉得神仙应该被万人供奉,被凡人赞叹才华。
就像她读万卷书却只能在少女时期进宫侍奉君王、始终没有机会行万里路的母亲一样。
八岁的孩子见惯了宫里的贵族风流,但她不懂什么是那些每天都有新的猎物的风流男人挂在嘴边的所谓“爱情”;没有朋友的她也不懂这是不是圣人所言的“两肋插刀”的友情;遑论除了生母和年迈的老乳母,其他人都吝啬给予或者掺杂利益的“亲情”了。
在这一刻,她满心的情谊,只是想让这位不知道之后会去向何方的姬君高兴一些。
“织女姬也可以不忙碌,今日我把我的祈福都给姬君。”鸣音将那一堆汉书笔墨挪到了荣子的面前。
荣子的眼神在汉书上左右游移,外人面前,她还是要装一装的:“公子说笑了,您不需要祈福,好求得一手妙笔生花吗?”
妙笔生花?她本来就不畏惧兄弟们的才学,也不想用这机会为自己锦上添花。
何况这位姬君,能写出那样的汉文,根本就不存在看不懂的情况。
“我今日是为了姬君高兴,想把一切都送给您。”在这个完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姬君面前,鸣音脱下了所有的伪装。她拿起最上面的《诗经》,双手递给荣子。
“无论是刺绣、还是汉文、还是其他的才艺,我都诚心希望您能从中获益。我不求您的任何回报,只希望您在看不清的前路中,仍然有面刺虚伪之人‘不想笑就不要笑’的精神富足与底气。”
嗯?
陌生孩童的话语太过真挚,让在“这不会因为一场萤火虫把我讹上了吧”或者“贵族少年早熟猎爱”两个怀疑中思考人生的荣子睁大了眼睛。
她昨夜的一切行动是出于本心,不求回报也不谋算计,过去了就不再纠结。
那,对方今夜,是否也是出自本心呢?
“您这样用星星还我萤火,可就是衬得我像那‘木桃换琼瑶’了。”明明家里的《诗经》还没有读完,荣子的心中却突然浮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句话。(注)
“若是我足够富足,既有木桃,又有琼瑶,我可能早就在孩提时候送给我的母亲了。所以请姬君不要有任何负担,安心祈福吧。”鸣音安慰着,不想荣子有任何压力。
此时月上中天,神社旁的松林外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喧嚣。本来在黑暗中闪烁着的灯火渐渐熄灭,与此同时响起来的是外面众多少女夹杂着些许少男的低语。有的许愿心灵手巧、有的许愿健康长寿……在这个上位者难得允许她们欢乐的夜晚,她们送上了对自己的祝福。
“请燃香吧。”鸣音借着香炉中的火种,点燃了新的檀香,将它递给放下书籍的荣子。
荣子也没什么顾虑了,在法师算出来的吉时将燃香举过头顶,虔诚对月祭拜。
为母亲隐姬和乳母阿丰、为竹君小芝和大家、为经常送鱼的阿珠和曾经闹过一场但不被允许相互联系的那家大君、为不知魂归何处的姑母桐壶更衣、为此时此刻神社外那些同样倾诉愿望的平民……
荣子将香插入住持提早准备好的新香炉,之后在鸣音的出乎意料中,将那本《诗经》随手打开,放在两人中间。
“您将今日的机缘通通赠予了我,但是我也想和您分享。”
——对月祭拜,也是为了这萍水相逢、却似久别重逢的公子。
那《诗经》的翻页,恰好是《卫风》:“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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