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用袈裟一角慢慢地擦掉年老后不受控制流出的眼泪,这个动作让鸣音想起了同样苍老缓慢、还心心念念少年遗憾的祖母。
“不知我可否有幸见一面尼僧?”
就算这是个算计,鸣音也为了祖母心软了。
说完之后,她一边整理衣装,想着该如何试探真假;一边又俶尔为自己在朝堂官场混迹出来的疑心唏嘘厌弃。
若是那明亮灿烂又轻快的辉君见到她如今半个身子满是污泥鲜血的样子,还会像那个夏天一样,欢快地拉着她,一起看灿烂的星河吗?
作者有话说:
注:
哈哈哈,鸣音横插一个大车,源氏没看见紫姬![坏笑]
1.“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出自《古今和歌集》,这就是原著源氏吟咏的和歌,也是紫姬名字的出处。
“这个可以有。”“这个真没有。”这两句,是本山大叔和小沈阳n年前的小品《不差钱》的台词。
2.“飞头蛮”应该是后世的故事,就当已经有传说了吧。
3.“大师那位尼僧有些相像”:尼僧是紫姬的姥姥,大师是紫姬的舅姥爷,也就是姥姥的亲哥哥。
舅姥爷人还凑合吧。紫姬的姥爷妈妈都去世了,亲爹兵亲王不愿意抚养她,紫姬和姥姥就在舅姥爷修行的寺庙旁边居住,这样有个保护伞。
源氏带走紫姬是经过两人同意的:姥姥马上就去世了,舅姥爷是个老和尚,自己不知道活到啥时候也舍不得孩子吃斋念佛过苦日子,就最后将紫姬托付给了信誓旦旦的源氏。
紫姬真的,前有狼(渣爹)后有虎(源氏)。和源氏在一起当了几十年的替身,最后被薄幸源氏压抑得郁郁而终;但她要是回到爹家,偏心又势利的亲爹和本来就不喜欢她的正夫人也不会对她好。
【原创诗歌】
“紫草生为紫,何须君赋予?”
原著紫姬的名字来源于源氏吟咏的和歌,她被比作“紫草”。但正如古诗说的“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需要你再去赋予秉性,紫草就是紫草,而不是因源氏成为紫草。
这句话其实是我在《女官生活》写下的。
第53章 北山(下)
大师的妹妹尼僧就住在寺庙旁边的庵堂里, 庵堂四周仅仅被斜矮的土垣围绕,要是遇见狂风暴雨,指不定这“土垣”就变成土堆土块土坷垃了。只能说幸好这些房子在香火鼎盛的寺庙的庇护之下, 周围又有大师和诸多僧侣巡逻,不然尼僧和小女公子的安全可就是极大的问题了。
鸣音跟随大师来到这里时, 尼僧正与一位三十左右的、被称为“少纳言”的可亲女子说话, 原来那是小女公子的乳母, 两人愁眉苦脸, 正断断续续担忧着这个不被父亲接纳的孩子的未来。
而话题中心的主人公如今九岁左右,由于没见过父亲家的亲人, 她一直称呼母亲的母亲为祖母。在祖母的保护下,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还处于万事不愁的状态中, 加上她本身就是一派天然单纯的活泼性子, 这时候已然忘却了被玩伴犬君放走的宠物麻雀,也不记得引起她好奇的气派牛车,正在土垣的内侧和周围村民的孩子一起摘地上的野花,忙着编织小小的紫色花环呢。
“有客人来啦, 就是坐大牛车的客人——”
看见鸣音这个俊秀又香喷喷的来客微笑地敲根本就没有的门,留着额发的小姑娘想起了刚刚看见的大车。她很是信赖这个被亲人舅祖父带来的客人,也不问问是谁, 一个起身,带着手上编了一半的花花草草,跑到屋子旁边和祖母应声“报告”。
“我的好小姐呀!”无奈的少纳言急忙帮女公子擦干净了手心残留的绿色草汁,和尼僧一起迎接随大师前来的气质非凡的公子。
因为尼僧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而女公子还没有着裳, 本就是在旧房子里见面的几人也没有拉上竹帘。这使得鸣音更清楚地观察到了这一家人的样子:
尼僧今年也应该是花甲之年了, 五官和大师有些许相像, 不难看出兄妹之间的血缘关系;但也许是这些年饱经风霜的缘故,她的白发比鸣音的祖母多了一倍,脸上的皱纹瞧着也更加深刻。一眼看去,鸣音很难想象她年少时候该是什么样子了。
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注)
那名为“少纳言”的乳母人到中年、相貌可亲,正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几人的谈话,时时关注女公子的一举一动,可见对孩子是极为上心的。
而那女公子……
鸣音定睛细看,那女公子还是一派孩童样子,正好奇地睁着明媚的眼睛,在乳母的提醒下暗戳戳地偷看自己。她粉雕玉琢、杏脸桃腮,宛如春日里盛放的粉色山樱,即使年纪尚小,从其精致的五官也能隐隐预见未来般般入画的仙姿玉貌。
这未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仙人模样呢?
一道灵光闪过。
这女孩……像如今被称为“神妃仙子”的藤壶女御、“辉藤壶”!
鸣音的后背陡然惊出一身冷汗:一时间,她既怀疑这是个针对自己的“阴谋”,又不禁思索:若是有人要害她,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找寻出这样一个,和弘徽殿厌恶的妃子如此相似的孩子呢?
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尼僧苍老的声音解答了她未说出口的疑惑:
“贵人见笑了。听说您是故人后辈,我就将这些年我的经历和盘托出:那年,我和好友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之后我想,上一次是我先服软,这一次总想让她低头,可谁知……”
尼僧后面的言语和家中祖母大差不差,都是两个少女就此失联的故事;而到了鸣音最想知道的部分的时候,她也知晓了这女孩的身世:
“那年,先夫还未逝去,家中有他这个大纳言顶立门户,我的女儿也算是安稳。在兵部卿亲王,也就是如今那位藤壶女御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的热切追求下,他们也成就了姻缘。”
原来是藤壶女御的亲侄女啊,都道是姑侄相似,这也合情合理。
鸣音的微笑就像是被从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她继续倾耳聆听。
“情浓破晓车不动,意淡经年人无踪。”
“自从夫君离世之后,那亲王渐渐就不愿意来我家了,也不想照顾他的亲骨肉。当时我们母女想着,把孩子养大,平平安安的,也是福分了。”
“可谁知……”尼僧的眼泪像一片数年未散的云雾,长久地模糊着视线。
“谁知上天竟然如此残忍,让我的女儿年轻轻就离开了,就连孩子长大的样子她都没有看见过啊!”
本来对鸣音很是好奇的小孩听见了祖母的哭声,忙膝行到祖母身边紧紧抱住老人。祖孙哀伤相拥,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鸣音并不催促,她在祖孙悲伤的时候轻声安慰,似乎并不着急回宫向女御复命。
“让您见笑了,我这些年的事情也就是这些,很是无趣吧。”
尼僧平复情绪后,有些赧然地对鸣音笑笑,将那些夜深人静泪湿沾巾的苦难如此轻描又淡写。
“不知您是故人的哪位后辈……”尼僧并不知晓鸣音的身份。
这么多年,少年时期的梦已经远去了,柴米油盐和哭泣孩童逐渐让她的心境不复从前。一时说起故人,尼僧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
“是我的老祖母。她也几经辗转,失去了您的消息。”鸣音为哭泣后的尼僧递上了一杯粗茶。
“说起来,在我的母亲去世、舅父贬官后,她也时常寂寞悲伤。若是能有年少好友的消息,想必老人家也能展开笑颜吧。”
“祖母经常感慨,那时候年少草率,就那样任由抱憾终生的事情发生了。”鸣音状似无意,依旧用着悲伤低沉的语气和尼僧交谈。
“她前日还和我说,就为了一把精致的扇子和好友闹脾气,真是太不应该了。”鸣音的眼睛依旧笑意弯弯。
“胡说!”
正在抚摸孙女额发的尼僧忽然有了精神。
她的眼睛就像是已经燃烧到即将熄灭的烛灯被重新换上了灯芯,本来模糊无神的泪眼突然闪出了掺杂着生气与抱怨的光。在这样的精气神下,满是白发和皱纹的老妇人一下子焕发了生机,就这样从灰尘斑驳的画卷变成了数十年前和友人打闹的少女,脸上满是生动的愠怒:
“什么扇子不扇子的,她和我闹了这么多年居然都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吗?”
——“那分明是为了一个戴着珠钗的人偶娃娃!”
——“我父亲从海外带回来的,就她要先拿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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