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孩子就是孩子,桐壶更衣的孩子也是孩子!一个不过是怀有几个月的身孕、陛下就迫不及待甚至准备违反规定亲自探望;一个明明身份低微,生下来的那个小崽子……大崽子却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注)
“明明我才是出身高贵、陪伴陛下近三十年的女人!他这个夫君却一次次下我的面子!”
“当初,我怀孕回家待产的时候,陛下也没有来三条看过我啊……”
张扬跋扈的女御脆弱了一瞬,复又恢复了骂人的精神。
“都是我的仇人,都去死吧!我要让他们都下地狱,最好死无葬身之地!”
“——源氏!藤壶!那个生不下来的孽种!还有陛——”
听到最后一个词,自从结婚后就长住娘家、和丈夫头中将感情恶劣的四女公子不顾满屋子的碎片,在一群鹌鹑们一样团在一起发抖的侍女们如见天神的目光中赶紧跨步进屋,一把捂住了情绪上头的长姐的嘴。
“抱怨陛下——这话是你能说的吗长姐?”
四女公子警告地看了一眼鹌鹑窝,难得对这个她一向尊敬的长姐没好气。
三条这边全是她家敌人,那可恶的左大臣家还就喜欢打探消息、然后传各种风言风语。
“有些话,您自己心里说说就行了,可不能喊出来。”
四女公子熟练地从姐姐手里拿出来了一个扎着银针的丑陋人偶。
诅咒娃娃,女御的老手段了,当年桐壶更衣得宠的时候,弘徽殿忐忑不安、生怕被神明降罪的侍女们就被迫做了一群娃娃供女御发泄诅咒。
而现在那人偶上粗糙的针脚大大咧咧地表示,这居然是她那不精通女红的姐姐的亲作品。可见女御此时对藤壶和桐壶帝那边的恨意,已经超过了当初的更衣。
丑娃娃白色的绸布上还沾有一丝血红,那是女御在摔打瓷器的时候不小心划伤自己留下的痕迹。
四女公子是好心相劝,但这一家子姊妹,除了现在还年轻不懂事的六妹妹栉笥姬是个活泼好说话的性子之外,剩下的女孩一个比一个脾气暴躁。尤其是激动上头的时候,她们脱口而出的话,就连清醒时候的自己都后悔为什么那么伤人。(注)
“你聪明,就你聪明,你那个左大臣家的夫婿更不是个东西,你就这么窝窝囊囊吗?”
“之前不是砸了他长女母亲的家吗?继续啊,杀了他们啊!你是右大臣的女儿,你嫁的又不是皇室——我要是你,除了我的孩子,全都给我去死吧!”
受了刺激的女御真想报复社会。
“他最近是不是又有了新的追求对象?你去啊,把这些人都弄死啊,你要是能行就把你的事情办明白,不行的话就别来看我的笑话!”
女御的这番话,让四女公子回想起了那一到岳父家就冷脸的丈夫头中将,还有那曾经被自己派人羞辱的绝色美人。那时候丈夫似乎收心了一段时间,交往的那些情人他也不再沉迷了——只要他不下右大臣家的面子,四女公子都当做没看见。
但是最近,他好像又开始为一位姬君频频写信,甚至拒绝参加岳家的宴会。
想到这里,四女公子的脸色也逐渐阴沉下来。
“对不起四妹,我不是故意的——”
那边,嘶吼完最后一句话的女御就像是被结束石化封印后,突然卸力了。她频繁生育后不再纤细的臃肿身体颓然地晃了晃,宛如将颓未颓的横山。
转过头和妹妹道歉时,女御斑驳的妆容就好像是只见过金碧辉煌的四女公子在话本中听说过的,年久脱落的粉墙,行人一个推搡,粉墙就会碎掉。
“我怎么能那么对你说话呢,明明你小的时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女御踉跄地不顾被碎片划伤的脚,几乎是扑向四女公子。
女御宽大织金的衣袖在瓷片周围扫出了一片空地,她一把拉着四女公子坐在空着的榻榻米上,不顾长幼君臣的差别亲自撸下妹妹的袜子,细心观察四妹妹有没有受伤。
“是我鲁莽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女御看着妹妹有些红痕的脚很是心疼。
当年桐壶更衣被她欺负得脚上满是伤痕,她只会讥讽嘲笑“有一张厚脸皮的人还会怕钉子划伤吗?”,现在到了自家妹妹,哪怕只是被瓷片硌到,她也是会万分心疼的。
“若是陛下这时候驾崩,长姐您会哭还是笑呢?”四女公子露出了一个不甘的笑。
——那还用说,要是桐壶帝这时候嗝屁,女御肯定拿着藤壶女御的诅咒人偶在弘徽殿笑得起不来床,再想办法将藤壶女御一起送走。
“您不用道歉,长姐,我觉得您说得对。”
光脚坐着的四女公子握紧了女御制作的诅咒人偶。
“您说得对,那花心的丈夫,那数不清的情人,所有让咱们家丢脸的人,不管男女,全都该死——”
“全部!”
人偶那粗陋的针线顺着四女公子的紧握的手一点点崩裂,扭曲成为面目模糊的一团。
作者有话说:
注:
1.“秋好”其实也不算是乳名,是因为她喜欢秋天,作诗称赞秋天好被称为秋好。我这里就当做她的乳名了。想一想,喜欢秋天的她就是会喜欢这个名字啊!
2.每次写到女御骂桐壶更衣“身份低微”的时候我都觉得很违心,毕竟这是女御的立场(原著全世界都在骂更衣),因为我真的不觉得更衣低微。
更衣父亲是大纳言,也算是公卿,只不过去世了,这在人走茶凉堪比光速的地方就尴尬了;她还有二条院这个大房子。。。
但在特权阶级的眼里,没有出身就是不行;
同理明石姬,我也不觉得她的身份哪里不好啊,皇族后裔,家里巨有钱。。。
真的,我个人观点,觉得一个品行端正的人,不论出身如何,都不低下。
就像是卖艺的阿芥阿姜,她们没钱没出身,但是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劳动吃饭,活得朝气蓬勃,都很可爱。
3.栉笥姬(zhi4si4):就是胧月夜的原名,她是女御的六妹妹。
胧月夜的名字来源于她吟唱的和歌“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千里集》),所以源氏叫她胧月夜。但人家真有家里起的大名,可以说是为数不多有自己名字的角色了。
4.人是复杂的,女御和四妹会真心实意地爱护血缘亲人,也会为了自己的私心没有愧疚地毁掉其他人。
所以我在女御的善恶兼具的塑造时候很费脑筋,爱她的人会很爱她,恨她的人也很恨她。
但还是强调,仗势欺人是坏行为,好孩子不要做!
对于特权阶级的霸凌,必须谴责!
5.鸣音和女御不是一条心,这俩人纯是为了利益暂时同流合污。
嘴上说着母慈子孝,心里全是算盘珠子。
第56章 紫姬
藤壶女御的身孕不仅引起了弘徽殿女御极大的情绪波动, 此时她那因利而聚的“狗腿子”八皇子也在研究这个皇嗣可能的影响。
“父皇对这个孩子,会是什么安排呢?若是男孩的话,本朝皇位不是父死子继, 祖孙、叔侄,甚至……兄弟都是传承的顺序。”
“若是女孩, 他又会不会用这个孩子的婚姻作为源氏的助力呢?”
一个出宫居住的夜晚, 鸣音在一条院再次扒拉棋盘, 那一抹突然出现的白子在已经摆好黑子的棋盘上显得是那么突兀。
“真是麻烦啊……”
一把扔下白棋, 鸣音直挺挺地就地躺倒,安详的样子就像一条饱经风霜的咸鱼干。
她明明年纪轻轻, 却好像已经被这一群神经大人折磨得不年轻了。
“如果是辉君的话, 她会怎么做呢。”
鸣音在半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假装仰躺的上方有一轮明月。烛火橙黄色的光芒从她分开的手缝中淌下, 为她因为不甘蓬勃生长的野心催生的疲惫脸颊打上了一层明明灭灭。
想必,辉君才不会费心思研究这些惹人心烦的棋子,而是会砸碎棋盘,然后出去找别的东西玩吧。
她的一颦一笑似乎就在灯影里摇晃, 伴随想象中的身影,一抹憧憬又甜蜜的笑出现在了鸣音的脸上。
她已经找了个理由搪塞女御,等下个沐休, 她就能亲自骑马去近江,找寻辉君了。
到那个时候,她一定要把辉君接出来,细细端详辉君独一无二的样子, 和她一起看月亮唱乐曲。就唱辉君的曲子, 她已经偷偷学会了旋律。
正是她现在轻哼的调子。
“该休息了殿下。”
温柔的花散里敲了敲格子窗, 提醒鸣音自己进来了。这段时间她被鸣音以“照顾老小”为由刻意留在一条院、没有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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