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壶帝这样含含糊糊的举措、不公布事实的勒令搬家,加上对弘徽殿一脉没有丝毫处罚,让与陛下成婚十余年的女御只会觉得一切都是更衣在背后挑唆,而陛下还是对她留有情意的:只要解决掉更衣,就没有了麻烦!
多么成功的矛盾转移啊。
多么盛气凌人的女御啊。
对于女御来说,桐壶帝是上位者;可是对于更衣来说,这两个人都是压在她身上的大山、笼罩在她头顶的乌云。
大山动一动,她就要承受千百倍的压力;乌云下个雨,她便整日见不到阳光,只能在阴雨中哭泣。
于是在桐壶帝看得见的地方,霸凌减少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信奉鬼神的弘徽殿女御偷偷请了一堆大师,日夜诅咒更衣。
那时候,内里所有人都觉得更衣要被女御磋磨去世了,桐壶帝也只会叹息悲伤加流泪,不采取有效措施。
或者说,他也不想为了更衣放弃政治利益。
也就是在越发憔悴消瘦的更衣一次偷偷到丽景殿“避难”的时候,丽景殿女御和前来做客的宣耀殿女御知道了内情:更衣从来没有想占据偏殿的位置,更不想赶走其他住得好好的妃嫔。
“我只是想少走些路少受些伤,求求陛下让我搬到已经数十年没人居住的梅壶甚至更北面的狭小的雷鸣壶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蓄意赶走了清凉殿偏殿的妃子们,我还不能说一句抱怨,不能对陛下心存不满,不能显示我的‘洋洋得意’……”
“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我到底应不应该生下他……”
那时候,刚刚怀孕的更衣没有丝毫宠妃珠圆玉润的样子,也没有弘徽殿女御臆想出来的“得意忘形”的神情,她惶惶不安地和这两位曾经对她施加过绵薄援手的女御哭诉。
哭完了之后,又要擦干眼泪,偷偷离开丽景殿这个暂时的避风港。
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笑着和桐壶帝一起期盼这不是是福是祸的孩子。
也就是在那时候,宣耀殿女御有了个模模糊糊的想法:陛下是靠不住的,如果她有了孩子,必须要为孩子做好打算。
哪怕“大逆不道”。
看着怀中扑腾累了、准备睡觉的鸣音,女御轻轻唱起了母亲曾经对她唱过的歌谣,回忆着后来的事情。
后来,桐壶更衣生下了一位像仙童一样的皇子,面对侍女们、甚至亲生母亲“有了这么不似凡尘的孩子真是好福气啊”的恭维祝福,清瘦的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笑一笑,就够了。
这个孩子的确有一张所有人都说不出不好看的脸,就连弘徽殿女御也暂时放下了仇恨,带着朱雀大皇子去“参观”了两次这个稀奇孩子,难得没有辱骂更衣,让提心吊胆的更衣松了一口气。
“也许女御能停手吧?”更衣暗暗祈祷。
但她没想到,女御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再一次挑起女御不可遏制的、燃烧了之后几十年岁月的怒火的人,又双叒叕,还是她们的丈夫桐壶帝。
原因无他,本来说好要立已经快要长成的弘徽殿女御长子朱雀成为皇太子的承诺,随着桐壶小皇子的降生,一拖再拖,直到如今,竟然拖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是桐壶更衣一再退让的忍耐人生中最黑暗痛苦、伤痕累累的三年;算上之前心惊胆战的数年,她才二十多岁的寿数终于被那两个尊贵的人折磨得所剩无几、几乎熬干了头,从此再无未来可言了;
这三年,也是弘徽殿女御迄今为止金尊玉贵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年,给她几十年的人生都带来了无法褪去的阴影。
废长立幼,还是个不知道能不能长成的小屁孩,桐壶帝居然也真能想得出来!
女御一边联合父亲右大臣在前朝联合官员给桐壶帝施加压力,一边在后宫更加加倍地欺凌更衣,然后疯狂在半夜点灯熬油地画小人诅咒小皇子,为的就是不能让皇位落到别人的头上。
毕竟真正的政敌桐壶帝她报复不了,就只能欺负夹在两人中间的炮灰更衣了啊!
弘徽殿的灯火香油消耗一时间达到了让主管份例的殿司女官面面相觑的惊人数量。
整整三年,平衡朝政游刃有余的桐壶帝对前朝打哈哈,把立储的事情无限拖延;
整整三年,弘徽殿女御更加歇斯底里,甚至她一心爱护的孩子们都开始害怕她。
“母妃,您这样实在是不够风雅。”
朱雀的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大公主和三公主的哭泣中,想方设法维护己方政治权益的弘徽殿女御第一次打了这个她一向爱护的儿子一巴掌。
她不想再忍了。
桐壶帝显然也知道弘徽殿女御的底线到了。
他和心腹左大臣做好了准备:如果事情成功,就由左大臣压制住右大臣,他将桐壶小皇子封为皇太子;
如果事情不成功,他就让家中一向喜欢八卦的左大臣散布流言,将矛盾转移到弘徽殿女御和桐壶更衣的身上,他将朱雀立为皇太子,显示自己依旧是个“从善如流”的仁慈君主。
里外里他都是好人。
而其他妃子的孩子们?
他不在意。
在他的心里,皇太子的位置,和宣耀殿的八皇子,和承香殿新出生的小皇子,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注)
而所谓的“事情”是什么呢?
在这个玄学当道的世界,有什么话比神佛的话更加权威呢?
这个“事情”就是——
相面。
作者有话说:
注:
1.本文年龄排名(对原著有更改):
1)弘徽殿:朱雀(大皇子);
2)桐壶小皇子:源氏(不知道第几);
3)宣耀殿小皇子:鸣音(八皇子);
4)承香殿小皇子:后来的帅亲王/萤亲王(不知道第几,我设定九皇子);以及他的弟弟;
5)藤壶:冷泉。
八皇子和帅亲王的年龄不清楚,我设定是鸣音比对方大一岁,比源氏小两岁。
这时候鸣音和荣子出生一年了。
也有的资料说冷泉十皇子?但我没在原著正文看见。所以本文十皇子是九皇子的弟弟。
2.对弘徽殿女御来说,桐壶帝是个不称职的丈夫。
可是对桐壶更衣来说,恃强凌弱的她又何尝不是霸凌者呢?走廊上的垃圾(也有可能是便便……),还有刺伤脚的钉子,无处不在的冷热暴力可怜的更衣都遭受过。
人性都是复杂的。
前期可能是纯粹霸凌,后期女御可能对更衣还有政治上的不满。
不过紫式部可能也有点黑色幽默吧。
她怜惜的更衣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而弘徽殿女御可真是长寿啊,比藤壶都活得久。
等等,钉子划伤脚后加上便便污染……更衣不会感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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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相面(上)
“这回的法师可不是咱们这里的平庸之徒或者那些向往富贵的沽名钓誉之辈。”
清凉殿正殿,桐壶帝和他最信任的臣子和妹婿,也就是比右大臣官位还高、如今是众臣之首的左大臣说道。
“这是位来自朝鲜、遵从主上命令漂洋过海拜访的相师,听说之前曾在地大物博的大国学习过,是一位真正有才学的大师。”(注)
“按照规矩,别国的大师不能像本地的法师一样入宫觐见。这样,你不要声张,就安排你手下的那个右大弁作为桐壶小皇子的保护人,就说这是他的儿子,请住在鸿胪馆的朝鲜相师再看看吧。”(注)
“咱们这里的大师给出的答案不合我的心意,朕想听他最后的见解。”
竹帘内的桐壶帝向左大臣发号施令,听到了对方“遵命”的答复后,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之前,他已经找了许多位大师悄悄询问了心中的疑惑,但是只得到了一个又一个让他失望的答案。
无论是阴阳寮的法师,还是北山寺的高僧,无论是内里他信任的阿阇梨(得道高僧),还是一位云游四方的大师,几人都一致地表示:(注)
桐壶的皇子啊,和成为君王,差点意思。
可恨不得仰天长啸“这是朕第一子”的桐壶帝怎么能接受这结果一致的四份答案呢?(注)
于是不甘心的他找了第五个法师。
“最后一次。”
“无论答案如何,我这个父亲都会帮小皇子找到出路的。”桐壶帝为他的好大宝打着小算盘。
只不过小算盘被暂时打断了。
“陛下,宣耀殿的女御和女官在殿外请旨,言女御本月十五要避忌,向您请示回娘家休养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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