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本就在前列的右大臣看见公主孙女很是高兴,一个激动想要走在左大臣的前面,和公主的女官说说话。但左大臣又以“我官位在你之上,不可混淆尊卑”为理由,硬生生卡住了右大臣的路。这使得肥胖易怒的右大臣更加怀恨在心,只能用典故咬牙安慰自己:“卧薪尝胆可吞吴”,他日后一定狠狠报复。
右大臣:你是大臣,我也是大臣,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左大臣:我就是比你高半阶,我就是高贵!
在公卿们的身后,有兵权职位的大小贵族也骑在高大骏马之上,昂首挺胸,青骢骏马和英俊公子的组合,引起了京城所有人的注意。不论贫富贵贱,今日众人都涌上街头,只为一睹公子们的风采。
用某喜剧小品的十六个字形容,那就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旗帜招展,人山人海”。在这样“人从众”的场景里,两条腿走路的人还能勉强钻个空子,可是那些有钱人家的笨重牛车只能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在大街小巷排队观看。(注)
车架密密麻麻,互相嵌卡,以至于有些狭窄的巷子,不管是人还是车,都丝毫不得寸进。
毕竟,今天除了常规的祈福,还是有红花源氏大将和绿叶头中将的骑马游行呢,京都不少追捧源氏的人哪个不是丑时甚至子时就起身驾车出行,在乌漆嘛黑的夜色中摸出观赏的位置?
“妃子,您休息一会吧,游行还没有开始呢!”
一辆朴素的牛车里,轻装简行的前太子妃,也就是源氏几年前热切追求、如今却很是冷待的六条妃子打了个优雅的哈欠。
本来,双十年华就守寡的她只想在夫兄桐壶院的礼遇下,好好做个贵妇人,养大独女秋好。但年轻英俊又热情似火的源氏的主动追求、大胆勾引,让几年前的她始料未及,彻底陷入了热恋。
只可惜,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注)
源氏的心,就是那没有定数的草标,随风而倒。
先开启感情的是他;
先不耐烦回信的是他;
可是当六条想要断绝这段让她受到非议的恋情的时候,继续黏黏糊糊、藕断丝连、给六条一丝希望的,还是他!
“唉……”也是没睡多久就起来的六条叹气。
她舍不得源氏曾经的热情,又不想拉下脸坐家里的豪车出门,向所有人显示“啊呀,瞧那个被抛弃的六条也来追求源氏公子了”,于是就吩咐仆从翻出了个犄角旮旯停着的旧车,趁秋好不注意,带着穿旧衣服的侍女们偷摸出门了。
再看一眼,就这样再看一眼吧。看完了,她真的要思考,不要再被这个坏男人勾引,不要把自己变成怨恨其他女子的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她要彻底放下了。
“我休息一下,你们随意说话吧。让我听听京都的新鲜事,心情也能好点。”妃子的身心都很疲惫,需要新鲜事情来注入活力。
在她的吩咐下,一向在六条院被妃子善待、自由惯了的侍女们也不拘束,随口聊天:
“今日许多公子都骑大马呢,真是令人羡慕啊!”
“是啊,还有开路的女藏人——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藏人呢。女藏人没有男藏人自由,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只有穿着男装在庆典上骑马的时候能神气那么几天。”
“另一位大将呢?八皇子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吧?已经当上了大将。我看,过个几年,他就能成为一品亲王了!”
“八皇子?他今天不会参加游行。我半夜带着护卫先一步来占位置的时候看见了巡逻的八皇子,他居然认出了我,还很亲切地向我问候了咱们妃子这位婶母。他说他会负责今天的秩序,还要带着姨母妹妹,还有养母、也就是之前的丽景殿女御来看热闹,自己就不上场了。”
“这样啊——”最后的侍女有些失望。
“那个要骑马的帅皇子可没大将皇子俊美,真是遗憾。不过大将皇子真是一位君子呢,从来都不像那些诋毁他虚伪的臭男人一样负心薄幸。”
君子,吗?
六条妃子眼睛闭着,但耳朵动了动。
想起源氏那样的人也被男人们称为“君子”,妃子真想见识一下,女人嘴里的“君子”、男人嘴里的“伪君子”八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面的喧哗还在继续,有的人家牛车在她的后面开始排队。而妃子想着“君子”的事情,思绪也逐渐恍惚。三十多岁的她已经不如十几岁的时候有活力了,那时候,她能拉着含笑看她的皇太子出去郊游、爬上爬下一整天都不喊累……
侍女的声音也逐渐模糊起来。渐渐地,她进入了梦乡。
——“来来来,赶紧为我们家让路!小门小户的,知道我们车里的是谁吗?”
——“你谁啊?我们凭本事停的车,为什么要给你们相让!你是皇帝陛下,还是天王老子啊!”
不知何时,车外的争执声吵醒了六条妃子。
她的心脏怦怦跳,不知为何,俶然生出了与皇太子突然去世前两日的时候一样的,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注:
1.“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出自《诗经》《氓》:男子沉溺在爱情里,还可以脱身。女子沉溺在爱情里,就无法摆脱了。(百科)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旗帜招展,人山人海”还是本山大叔的小品;
2.在前一篇长篇《女官生活》中《祓禊》章也是这个时间点,但在不同视角不同剧情中,揣摩变化还是很有意思的。
3.紫姬这里,其实有两个点,我就在作话说一下吧:
1)这时候紫姬的年龄是13-14,已经是个青春期小女孩了,喝上了热乎乎的红豆汤。但鸣音等一条院上下都没急着让她成年,一是保护她,以她和藤壶的相似,被皇太后知道了一条院就完蛋了;二是她孩子气很重,放现代就是那种迟钝晚熟被告白也只会以为是开玩笑的类型,还处于喜欢玩玩具的时候,大家都在保护她延迟的童年。
这个年龄如果对原著有印象的朋友可以回忆一下,没看过原著听我说就行,就是根本没开窍的紫姬被源氏强迫、强行催熟的年龄sad。
写到这里我真的佩服紫式部的塑造,就那么几句话,深挖下来就能想到,从一个单纯迟钝、只想着游戏的活泼少女,到被源氏“教育”成几十年活在内宅、只在去世前几年出过一次门的、不能说出不满意的“好女人模板”,多让人心痛。
2)乳母的态度:祖母离世后,从小照顾紫姬的大人就只有乳母少纳言了;这里我进行了一些设定和思考:
在紫姬被别人保护的时候,爱护她的少纳言一心为了紫姬考虑,她生怕紫姬失去主人的欢心,以后贫困落魄,所以很会看主家的脸色。
原著里,少纳言劝紫姬不要玩了,要学会给源氏回应,是因为她担心源氏厌弃紫姬,所以劝她“开窍”;
但在本文,本来就是出主意留下的少纳言看出来大家不拘束紫姬的性格,所以她也不会强迫孩子改变。
其实很悲哀,没有安身立命资格的女人,要学会察言观色、把自己改变成主人喜欢的样子。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4.“凤辇”:平安时凤辇和葱花辇都是皇帝专属,皇太后皇后只有在允许出席登基大典这种场合才能用。
第70章 祓禊(中上)
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左大臣家挤不进来的豪华牛车。
而车里坐着的,正是左大臣和妻子三公主的女儿,源氏的妻子, 葵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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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此时,葵姬在父母的不胜欣喜中已经有孕多时, 但她本人和源氏都是反应平平。夫妻间僵持了近十年的关系不仅没有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破冰, 反而因为源氏不关怀有孕的妻子而更加僵硬。
整个左大臣府邸, 除了依旧和四女公子关系不融洽、每天回家居住的哥哥头中将是正常的恭喜之外, 葵姬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父亲、母亲、乳母、母亲的乳母、大大小小的侍女、跑腿打杂的仆从,全都喜笑颜开到不能自已。
这么糟糕的夫妻关系下, 又有了这么一个不被父母期待、到来全是意外的孩子……这些人到底在恭喜什么啊?
葵姬不想笑, 也不想说话。
说不清为什么, 但是她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每每, 在母亲劝她“你对源氏多笑笑、软和一点他才会喜欢”时,还有在源氏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气回来倒打一耙“都是你对我冷若冰霜我才不愿意来看你”时,葵姬真想放话:
“我不笑,不是我生性就不爱笑, 而是我对着源氏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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