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霎时寂静,郁绍纹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自从被郁璋认回郁氏,每顿家宴,大房就免不了要敲打他是私生子的事。
尤其去年,老爷子原配去世后,郁绍约把所有的不满和轻蔑一股脑发泄出来,明着做大度好哥哥,暗里却纵容柳含和郁停多方制裁他们一家,先是将他辛苦创造的缪斯从子公司改成分公司,又从资金分配到技术投入都一再压缩......
老爷子看重嫡出的大儿子,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郁绍纹心里酸涩,但他就是没有骨气脱离这个畸形的家。
郁檀宁无法理解父亲的软弱,但许湾明白,郁绍纹忘不了认祖归宗前的苦日子。
彼时的他们刚毕业,在寸土寸金的京市,只能租住在逼仄阴暗的地下室,连女儿出生都是东拼西借才交上了出院钱。
好在郁氏的金钱和资源及时出现,他们了却了创业未竞的遗憾,也抹平了一身骨气。
这些年,他们夫妻俩麻木在上流社会的虚伪和奢靡中,早早习惯了逆来顺受,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他们的女儿。
他们的宁宁聪颖优秀,却因为父亲的出身和女子的身份遭尽了不公和白眼,一身本事被埋没,被迫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好在郁檀宁靠自己的努力冲破大房打压,搭上了霖瑞这条大船,只待羽翼丰满,就能离开这个吸血的家了。
郁绍纹握紧筷子,要开口为女儿辩驳几句,却被郁璋出言打断了暗流。
“阿停,怎么说话的?赶紧给你二叔和妹妹道歉。”
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形的威压,连一向骄纵跋扈的柳含都不敢再动筷子。
猜不透老爷子突然为二房说话是要唱哪一出,郁停磨动后槽牙,不情不愿地说句对不住。
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次撑腰并没有换来二房一家的痛快,郁檀宁只觉老头又要干坏事,口中的翡翠虾仁如同白蜡,在齿间迸出腻腻的苦。
郁璋咳了一阵,目光转向郁檀宁:“宁丫头,项目进展如何了?”
郁檀宁:“本周就会开始第一阶段临床试验,理想的话,抑菌率会达到99.2%,养肤成分渗透率87%——”
郁璋打断:“这些细枝末节不要和我讲,我要听后面的,产品市场推广形成草案了吗?”
“质检通过后,我想往母婴产业方向发展。”
“也没什么意思。”郁璋撂下汤碗。
郁绍纹:“爸,檀宁这次拿到了霖瑞药妆的专利授权,绝对可以在养肤抑菌面料领域做出领军品牌。缪斯一直做女装模块,正适合母婴......”
郁璋抬手打断:“项目是不错,可以抬成集团的战略项目来推进。”
郁绍纹和许湾皆是一喜,又听见郁璋沉下嗓子。
“但是宁丫头眼皮子浅了。”
“做母婴不行,要走医疗的路子。我打算让阿停整合下集团资源,为开拓医疗市场做准备。宁丫头的项目就交给他吧,温渡的生产线在这方面更成熟,缪斯毕竟是小打小闹。”
筷子掉落瓷盘的声响突兀地响起,郁绍纹猛地抬头,险些撞翻手边的酒杯。
真是好一个欲抑先扬!
郁檀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剧烈。
庭院里的风穿过雕花窗棂,卷起桌布一角。郁檀宁看着祖父镜片后的浑浊目光,看着大房三人默契的眼神交流,彻底明白了这场家宴的真正目的——掠夺、欺压。
厚颜无耻!
郁檀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出奇:“祖父,您不需要担心生产线,我和霖瑞签过协议,在技术方面,她们会全力支持。”
“温渡的确有成熟的生产线和研发部门,但堂哥没有和霖瑞接触过,并不会比我熟悉药妆的应用。”
郁绍纹:“爸,还是让宁宁继续做吧,霖瑞的专利授权书上签的是宁宁的名字,不是郁氏。我们总不好得罪霖瑞。”
郁璋冷嗤:“别拿霖瑞威胁我。两个伤风败俗的女同性恋罢了,郁氏还能怕了她们?”
许湾:“爸,这个项目是宁宁从零组建团队,独立拿到外部投资,研发方面,缪斯分公司已经为此投入了大量精力——”
郁璋:“够了!事情就按我说的办。你们多说无用。”
许湾&郁绍纹:“爸!”
郁檀宁重重撂下筷子:“我不同意!如果祖父一定要我把项目拱手让人,那就让堂哥也从零做起,看看霖瑞愿不愿意把专利授权给他!”
“宁丫头,”郁绍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的施舍,“你祖父还生着病,别惹他不痛快。我们都是一家人,阿停接管后,你照样可以参与研发。而且这个项目得到集团的支持,不是更有利吗?”
柳含幸灾乐祸:“是啊,阿停在温渡做的项目,可是拿了行业创新奖呢!你跟着他多学习学习。”
郁檀宁笑得阴恻:“伯母,上次堂弟抢了我的东西,您还记得是什么下场吧?”
柳含脸色巨变,翡翠镯子重重磕在桌沿。
“你!你个扫把星白眼狼!你还有什么脸提阿信!”
郁璋:“够了!”
急促的咳声后,拐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宁丫头,明天把项目资料交给阿停。散了吧。”
“我要是不呢?”
剑拔弩张间,郁停大剌剌地站起身:“算了祖父。我忙得很,没工夫管这个。”
亲儿子掉链子,柳含气得跳脚:“你忙个屁你!”
“就是很忙阿,忙着钓鱼玩车养小兔子也是忙。”
“阿???你又去祸害哪家姑娘了?”
“苏氏风投。”
“什么???苏氏风投都破产八百年了!苏强还在监狱里蹲着呢!你怎么可以和那种破落户来往?!”
郁停勾着笑:“妈,你慌什么?我养着玩的,又不结婚。”
郁璋:“这么大了还不让人省心!宁丫头这个项目你必须接!”
“哎,真没时间。”郁停摊开手,“要不就让我养的小兔子来替我。”
“不行!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有什么正经本事?”柳含不满。
要真有本事还至于让阿停养着?早还完债把她爹捞出来了!
柳含打心底瞧不上郁停养的金丝雀。
郁绍约沉思一阵,适时站出来打圆场:“老婆,爸,我相信阿停有分寸。就由着他安排吧。”
“是啊,祖父,我做事您还不放心?”
郁璋胸口又闷起来,不再掺和:“算了,让阿停自己拿主意吧。我累了。”
柳含:“那这项目还让宁丫头继续管着?!”
“妈你就别乱操心了。”
郁停说着,目光在郁檀宁身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件:“堂妹,哥哥可是帮你保住了这个项目,你帮忙照顾一下哥哥的人,没问题吧?”
郁檀宁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郁停:“脸色不要这么难看嘛。哥哥送你个助理而已,项目你继续做你的,人帮我栽培好。”
郁檀宁才不信郁停会这么好心,但眼下祖父铁了心要抢她的项目,她没有靠山,硬碰硬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一边提防着郁停的人,一边加快推进项目。
只要成品上市,她就有了彻底和大伯一争的资本。
“好,那谢谢堂哥了。”
郁檀宁在桌下捏紧拳,再抬眸时,恢复了“懂事体贴”的好妹妹模样。
郁停:“小助理的微信我推你了。照顾好她。”
“堂哥放心。”
“如果她受一点委屈,你的项目就完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郁停留在她耳边的声音阴冷如恶鬼。
郁檀宁冷静地与之对视,标准的假笑下是厚重的杀意。
越是平静的让步与妥协,才越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离开老宅,郁檀宁拒绝了和许湾同行,独自坐网约车回到了宿舍。
她在老宅里扮腻了恶鬼,此刻迫切地想扑进自己的“猫咪”的怀里,想在她柔软的肚子里找回人世间的滋味,可江窈却不知去忙了什么,意外不在宿舍。
原本温馨吵闹的一方小天地,此刻漆黑一片,静得出奇。
郁檀宁脱掉外套,泄力般地仰在床上,在黑暗中给江窈发消息。
今晚的消息格外繁杂。
在江窈的聊天框里还没打出几个字,莫名其妙的喝彩便弹出不断,扰得她心烦意乱。
给江窈发过消息,郁檀宁添加了那个所谓的助理,随后处理起列表里密密麻麻的红点。
是她帮学生会拍的欢迎报考视频火了,不知是哪个先起了头,给她安了个校花的名头,大肆宣传,无聊透顶。
一直没等到江窈的回复,郁檀宁便捡了几条重要人物的消息回,权当打发时间。
手指机械点动中,冷不防地,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江窈无厘头的那句“你要是当上校花就理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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