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给了赵持筠一些安宁,让她晓得,她的情感不是洪水猛兽,不至于总把人吓着。
她指着一白玉盒:“檀色适合你,不如一试。”
“好淡,有点像裸色。”
“若不喜淡,那就乌色。”
“这也太浓郁了,深红啊,我说你这人可真极端。”
这话让才走近,想为她们取出玉盒试色的店主怔然,随即就提起心,敛容。
连清河郡主的脸色都没敢看就躬了身,半句不敢多说。
却听得一声轻灵的笑,“你再说一遍。”
店主仍旧没敢抬头,愈发胆怯,想着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姑娘是何人,如此不知死活。
“我是说,你眼光真潮。”
赵持筠下意识碰了碰自个的眼底,又听见没心没肺的甘浔狎昵地笑起来。
“不是潮湿的潮。”
迎着越过轩窗的光,她的眼瞳糅杂着深灰,鼻梁又太高,就能看出,并非全然的中原长相。
大镜的商路兴盛,京中常见异族之人。
除了迎光细看,甘浔不是分外鲜明的异域长相,可是甘浔最好看,初见就能蛊惑人的长相。
所以,赵持筠才怀疑,是谁投其所好了。
只是血脉不纯的人,在哪都要难一些,难寻认同。
赵持筠问过她,甘浔却说在她们那里,混血还是挺吃香的。
“吃香就是有很多人喜欢跟追求。”
她还当谁不明白似的多说一句,撩了下她额前的碎发。
赵持筠静静地看她须臾,才道:“这跟混血无关,凡是长眼睛的人,都向往美好。”
但当她们出店,看去街角,一个瞳色有异的孩童被蹴鞠踢到了头,正嚎啕,一行孩子围着他歌唱,甚至笑话模仿时,甘浔的情绪好明显低落了下来。
她终于说:“其实我小时候也被排挤过。”
赵持筠倏然看她。
她笑了笑:“因为我爸妈都不管我,我又长得跟别人不太一样,性格也没有很讨人喜欢。”
赵持筠立刻说:“我让人把那几个小孩打一顿。”
甘浔喊:“你不要仗势欺人。”
说话间,那边的孩子已经散开了,就好像一切没发生过。
甘浔对她说:“你不要表情这么难过嘛,算我多话了,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不是看见我都想不起来的。很快我长大了,就没人欺负我了,就算有,也总有人帮我出头。”
“我过得还是不错的。”
“我晓得,故而你想回去。”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甘浔心底挣扎着。
傍晚时分,她们登阁看了一场盛大的落日。
阁里挂着一些墨客的题诗和丹青,甘浔说这样的地方适合品着咖啡看看书。
赵持筠听她说将来的世界。
日光还没完全散去时,有人叩响了门。
这是甘浔第一次见李姝棠。
她在脑子里构想过,赵持筠暗恋的人会长什么样,见到真人,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足。
真人像天仙。
是跟赵持筠不一样的古典美,赵持筠是鲜艳明媚的牡丹,李府的小姐则清寒如一枝腊梅。
李姝棠见赵持筠的表情不虞,便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看向甘浔,审视着,蹙眉叹息。
“郡主,她既然来历不明,你怎能把她带在身边呢?”
“原来你看见了信。”
“才看见,我未及时拆信,太忙……”
“你不是忙,你是怕看见不好回应的话,不知怎么办。”
赵持筠莞尔,不留情面。
李姝棠沉默,似乎知道不必辩解。
“她叫甘浔,我已查明身份。我放心得下她,你也不用替我担忧。”
李姝棠坐下,不多时,天光暗下,华灯初掌。
她们俩不说话,甘浔在旁剥着瓜子花生吃。
也不是想吃,是太尴尬了,必须弄点声音,不知道静坐不语是不是她们这里吵架的方式。
看似没声音,已经骂得很脏了。
她吃得太欢,壳子作响,招到李姝棠的不满,冷冷看向她。
“你今日过来有事?”
赵持筠淡淡开口,唤走她的目光。
“你一早便与她外出,所经之处众多,我自然晓得,无论这是不是你的意思,我都想来与你谈谈。”
甘浔听出来了,她是觉得赵持筠带自己出门可能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甘浔心里清楚不是,不过还是睁着眼睛看向赵持筠。
赵持筠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谈什么?姝棠,事情都过去了,你不必再忧思多虑。那日是我一时冲动,并未细想清楚,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还请你见谅,往后绝不会让你为难。”
“你听进去了,那她呢?”
“我听进去的是你的拒绝厌恶,而不是我要你同意我今后喜欢谁,不喜欢谁。”
“郡主!我是不配,你阿姐可知你如此胡闹。”
“我没有胡闹,你也不要乱说话,否则别怪我不顾旧情。毕竟人是我母亲做主,留在我身边的。”
李姝棠被怼得说不出话,似乎不认得她了,隔了好一会,“王妃耳根软,可你也要珍视自重,便是要找,你何等身份,她又哪一点配侍奉你?”
“除了空有一身皮囊,不过有形无神罢了。”
她说着剜了一眼甘浔,目光复杂,有质疑有不屑有嫌弃,好像甘浔是只登不上台面的狐狸精,把她们尊贵无上的赵郡主给染指了。
甘浔第一次被人这么骂。
她都有点怀疑了,这李姝棠到底喜不喜欢赵持筠,她要是不喜欢,管赵持筠喜欢谁呢。
干嘛发现赵持筠移情别恋了,这么生气,诋毁正经人啊。
“形你看得见,神我亲自望,与你不相干。”
赵持筠语气也冷下来了。
“好,不相干,你若不喜,我自然不管。”
“可我要你一句话。”
“你说。”
“让她回避。”
“不必,她都可以听。”
“也罢,你留她在身边,与我有没有关系?”
甘浔正疑惑着,赵持筠就把话说出来了,“姝棠,你看不出你与她长得不像?”
“我说的不是样貌。”
甘浔还在理解,赵持筠便已经笑了出来,语气凛然,“那你便太高抬自己,也太轻看我了。”
“我从不欺骗自己,与甘浔情投意合,从来不为旁的。”
李姝棠起身:“了然。你说我信,告退了。”
门被关上,甘浔才回过神。
李姝棠今天焦急是觉得,赵持筠要么在饮鸩止渴,图一时的欢愉来忘记烦恼,要么就是故意气她的,要的就是她慌神。
甘浔倒是不觉得李姝棠自恋,老实说这么推测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赵持筠变得太快了。
“别听她的。”赵持筠说。
甘浔点头。
赵持筠不安,过来抱她。
再见李姝棠,是在公主府的宴席之上。
甘浔打扮做女使,亦步亦趋跟在赵持筠身后。
赵持筠无疑在任何场合都是焦点,她一出现,满座的目光跟话题就围着她。
公主问她近来怎么不露面。
赵持筠面不改色,“不盛暑气,在家抚琴读经,修养身心。”
她说得一点破绽没有,甘浔差点笑场,虽然不全是假话,但是这么官方让人受不了。
她正努力忍笑,恰对上李姝棠投来的斥责目光。
像晚自习逃课去食堂,遇到教导主任。
甘浔瞬间收敛。
丝竹管弦,舞姬翩然,甘浔欣赏的同时,没忘记场合,规规矩矩地侍奉郡主,低眉顺眼,俨然一个好仆人。
李姝棠看出来就算了,她可不想赵持筠被其他人说闲话。
赵持筠还不领情,在她斟酒时跟她说“抬头”,又咬声说:“我想你看着我。”
宴罢回府。
马车上,喝多的赵持筠搂着甘浔醉醺醺说,公主府的酒最是一绝,她本想亲自喂给甘浔尝尝,又怕人前失态。
“没事,我酒精过敏。还好你没有喂我,李姝棠一直瞪我,估计怕我乱来,当众狐媚惑上。她像是纪律委员。”
说完甘浔一捂嘴,绿茶道:“哎呀,我不小心告人家状了,这不太好,郡主你就当没听见。”
逗得赵持筠直笑。
这场酒或许真让她醉了。
她喃喃地告诉甘浔:“方才结束前,我回头看你,你问我有什么吩咐,我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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