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您找我。”
她的语气恭敬，但沈寒烟听出了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坐。”
沈寒烟把面前那摞去年的报表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今年一到七月的流水账，全盘。”
赵经理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的时候手指从页缘滑过，“"都在这里了，一月到七月的总账、明细账、银行流水，按月份归类。”
沈寒烟接过来，低头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底噪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沈寒烟翻到第五月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
五月十七日，一笔支付记录。
收款方：Crestbridge Holdings Ltd。
金额：47万。
备注：技术服务费。
她看了一眼抬头，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完七个月的明细之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没有立刻还给赵经理，而是压在掌下。
“赵经理，”沈寒烟开口，语气却沉得像结了冰，“五月十七号那笔，收款方是一家海外公司，你看过吗。”
赵经理的眼睫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寒烟正盯着她看，几乎会错过。
“看过的，那是温总您父亲在世时签的长期技术服务协议，每年都会有一笔固定支出，用来维护几条生产线的海外技术授权。”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到。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温知夏把手里的笔搁回了桌面，笔杆磕在木纹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她没有抬头，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截眼睑垂着，看着桌面上的某个落点。
沈寒烟的目光在那声轻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没有追问。
“行，知道了。”
沈寒烟点了下头，“账我留一晚，明早送回来，你先回去吧。”
赵经理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寒烟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总，”她说，“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沈寒烟坐在椅子里没动，她低头翻开那本流水账，重新翻到五月十七号那一页，看着那行数字。
47万。
Crestbridge Holdings Ltd.
公司的名字她没听过。
但是既然是温家的合作伙伴，她不知道也很正常。
角落里温知夏动了动，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什么公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闷在口罩后面。
“你不知道？”
温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眼神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说：“不知道，我不管这块。”
沈寒烟偏头看她。
温知夏的下半张脸被口罩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沈寒烟看见了。
她没有戳破。
“先放着。”沈寒烟合上文件夹，“明天再说。”
她从椅背上把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拿起来，没有还给温知夏，而是直接披在了自己肩上。
“走吧，你送我回去。”
温知夏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送你回去？你倒是会使唤人。”
语气是平时那个调子，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故意的挑刺。
但沈寒烟听出来了，她接得太快了。
平时温知夏接这种话，会先看对方一眼再回，刚才她只是低头把口罩重新拉好。
沈寒烟没有戳破。
她侧过身让了一步，让温知夏先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把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关在了里面。
楼下的车还停在原地。
温知夏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沈寒烟坐进副驾驶，把那本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车驶出园区大门的时候，沈寒烟靠着椅背，偏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的话。
“你刚才听见了吧。”
温知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
“听见什么。”
沈寒烟沉默了几秒。
车里的安静被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振动声填满。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那件外套的领子轻轻掀了一下。
然后沈寒烟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这辆车的座椅，平时调这么靠后吗？”
温知夏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沈寒烟一眼，那个角度路灯的光正好斜着打进来，落在沈寒烟侧脸的轮廓上。
“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
沈寒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仪表盘上，“就发现你开车的时候座位调得比我还靠后，以前没注意过。”
温知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以前坐我车的机会也不多。”
“嗯。”沈寒烟把头靠回头枕上，“以后可能多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知夏开口了，不像刚才那种紧绷，带着几分认真的声音，似乎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沈寒烟。”
“嗯？”
“你对我——”
温知夏的话没有说完。
沈寒烟的手机响了，屏幕在座椅中间的置物格里亮起来，嗡了一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拿起来。
屏幕上的消息预览是一行字，来自备注：妈。
【下周三我和你爸的航班下午三点落地，不用接，我们直接去你家，你晚上在家吧？】
沈寒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温知夏的声音在半空停了，戛然而止。
她也看到了那行字。
“你爸爸妈妈？”
“嗯。”
沈寒烟把手机屏幕锁了，放回包里。
“下周三到。”
温知夏沉默了一瞬，然后咳了一声，语气重新找回了那种懒散的腔调，但有点刻意。
“那你下周三之前得先把我教会了，你妈喜欢吃什么？你爸喝什么茶……”
“温知夏。”
沈寒烟打断了她。
温知夏偏头看她一眼。
“你刚才想说什么？”
温知夏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沈寒烟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回前方的路。
“……忘了。”
第8章
沈寒烟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她正坐在温知夏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从温家子公司带回来的流水账。
昨晚翻了半夜，五月十七号那笔四十七万之后，后面又出现了两笔类似的技术服务费。
六月的三十一万、七月的二十八万。
收款方都是Crestbridge Holdings Ltd。
她打开手机准备给温知夏发消息，温知夏工作号的通知栏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备注名是周衍。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语气却趾高气扬得能从屏幕里溢出来。
【听说了吗，沈氏最近在查供应商预付款的事？那批预付款下周就到账了，你说他们急什么，要不要跟我一起看沈家的笑话。】
沈寒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周衍这个蠢货，上次她放了他鸽子，按正常逻辑，温知夏应该对周衍冷处理才对。
这时候回任何一条消息都会暴露温知夏对周家的事感兴趣。
所以沈寒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回。
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周衍说的是：那批预付款下周就到账了。
周宁用周衍的嘴把这条消息递出来，是想让温知夏误会。
让‘温知夏’以为沈氏真的资金紧张，真的在等周家的预付款来周转。
如果温知夏信了，就会在接下来的合作中对沈氏产生防备。
而周宁的目的，就是要温知夏对沈寒烟起疑。
只要温知夏和沈寒烟互不信任，周宁那笔关联供应商的账就更安全。
沈寒烟站起来，把流水账塞进包里，推门出去了。
沈寒烟走进沈氏集团大堂的时候，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脸，温家的大小姐，最近来过几次了。
沈寒烟走向电梯的时候，两个市场部的员工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温家那个最近怎么老来？沈总以前不跟温家走这么近吧？”
另一个回了一句：“听说是收购案的事，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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