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烟偏了偏头。
温知夏站在她侧后方,帽檐下一双眼睛没有看四叔,而是看着桌面上那只保温杯。
杯身擦得很干净,但杯底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边缘露出来一行数字,跟转账记录上的金额对得上。
温知夏看到了,沈寒烟也看到了。
“四叔,”沈寒烟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刚才说我爸爸在世的时候那笔钱是他签的协议,可我爸爸去世之后,那笔钱还在走,走了整整三年,你说是谁在延续这份协议?”
四叔的手指从桌面上拿开了,他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夏夏,你还年轻,公司里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爸爸当年做事的方式有他的道理,他走了之后有些事情延续下来也是正常的,你要是担心钱的事,我可以让分公司的财务把明细发给你看。”
沈寒烟看着四叔的眼睛,温知夏站在她身后,忽然伸出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画了个叉。
沈寒烟了然:温知夏判断四叔不会再说了,现在继续追问只会让他彻底闭嘴。
沈寒烟站起来:“那四叔你回头把明细发给我吧。”
四叔点了点头,也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沈寒烟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见四叔的表情。
他的表情彻底沉下去,但那只手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动,像在发一条消息。
第14章
电梯下行的时候温知夏把口罩拉到了下巴,长长呼出一口气:“你看见了吗?他杯底压的那张便签,上面那行数字跟转账记录一模一样。”
“看见了。”沈寒烟说,“他至少知道那笔钱的具体金额。”
电梯到底层,两个人走出去回到车上。
沈寒烟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刚才查到的Crestbridge注册信息。
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法定地址是一家律所的中转邮箱。
但她把地址复制到地图上放大之后,指尖停住了。
“怎么了?”温知夏凑过来看。
沈寒烟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那家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显示在一个开曼群岛的写字楼里。
但关联的另一条信息链上,最近三个月内有一笔定向查询记录来自一家国内企业,查询人填的职位是:周氏集团战略投资部。
审批人签名栏写的是周宁的名字。
而周宁上个月的行程记录里,有一次三天两夜的出差,目的地正是开曼群岛。
沈寒烟放下手机,偏过头看向温知夏。
两个人在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温知夏先开口了:“四叔的那笔钱, Crestbridge在开曼,周宁上个月坐飞机去了开曼。”
沈寒烟补充完了后面半句:“说明你四叔跟周宁至少在同一个信息链上,Crestbridge这家公司恐怕没那么简单。”
车停在工业园区的水泥路上,午后的日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仪表盘上的数字照得发亮。
沈寒烟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质包裹面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发动了引擎。
“回去查Crestbridge的股权穿透结构。”她说,”看看到底有多少条线连到国内。”
温知夏靠着副驾驶的椅背,把口罩重新拉好了。
车窗外的工业园区建筑一栋一栋往后滑过去,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沈寒烟那张脸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出一些平时不常见的柔和的轮廓。
“你刚才在办公室里,”沈寒烟开口,”是怎么看到那张便签的?它压在杯子底下只露了一个角。”
温知夏偏过头来,帽檐下的眼睛弯了一下:“你忘了我是学心理学的?进门我就先看他桌面的陈设,一个自诩干净利落的人,桌面上却压着一张便签不肯收进抽屉里,说明那张便签上的内容他要随时看,那内容就一定跟最近频繁操作的账目有关。”
沈寒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学心理学是为了这个?”
温知夏想了想:“其实一开始是想学恋爱心理学,可惜学完了才发现,理论知识跟实践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没谈上。”
她偏过头来看沈寒烟,帽檐下的眼睛弯了一下:“不过现在倒是用上了,也算没白学。”
沈寒烟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接话。
车拐了一个弯,然后她开口,语气很平:“那你给我分析分析,你四叔刚才的反应属于哪种类型。”
温知夏顿了一下:“话题转移?”
“嗯,专业对口。”
温知夏靠着椅背笑了一声,笑完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路灯光从她侧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从邻市回来的第二天上午,沈寒烟在温知夏的公寓里接到了副经理的消息。
“温总,我刚才查了一下,分公司财务部今天早上发了一封邮件到赵经理的工作邮箱,就是走流程的那种普通询问邮件,问有一笔报销单的附件没附全,需不需要补寄。”
沈寒烟把手机递给正在餐桌对面吃吐司的温知夏。
温知夏扫了一眼那行字,把吐司放下:“他在试探你。”
“试我会不会顺着这封邮件往下查。”
“对。”温知夏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如果赵经理回复了那封邮件,说明她还在看工作邮箱,如果分公司财务那边后续收到回复,四叔就能判断赵经理现在的状态。”
她指了指沈寒烟手机屏幕上的邮件截图,“这封邮件发的时机太巧了,我们刚走,第二天早上分公司就有一封正常询问邮件发出来,说明四叔昨晚连夜给赵经理发了消息,赵经理没回,他才通过这种公开渠道再试一次。”
沈寒烟点了点头,她把手机放下,然后说:“那我们也试试。”
副经理被叫到温知夏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紧张。
她从赵经理走之后就一直提着心,生怕下一个被叫去谈话的就是自己。
沈寒烟让她坐下来,然后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你给赵经理发条消息,就说公司这边在查账,温总的意思是先把支付停了,没点名要找你,再问一句她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没。”
副经理拿过手机,想了几秒开始打字,打完递给沈寒烟看了一眼。
消息的内容跟沈寒烟的要求一致,语气更软一些,像是下属对上司的正常关心。
沈寒烟点了点头。
副经理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沈寒烟没有守在办公室里干等,她让副经理把手机带在身上正常上班,如果赵经理有回复就立刻转告她。
与此同时,四叔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他从赵经理的沉默里读不出什么,但那封从分公司财务部发出的询问邮件一直没有被回复,赵经理的工作邮箱显示未读状态。
四叔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搭在桌面上。
那张压着便签的保温杯已经收走了,桌面干干净净,连一个纸角都没露出来。
他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
“嫂子?”四叔的声音放得和气,“是我,有点事想跟您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夏夏最近来公司查账查得挺勤的,她可能年轻气盛,有些事想自己上手管,但有些账目她不太了解背景,我怕她查偏了。”
电话那头温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她查什么账?”
“子公司的技术服务费,签了三年的,是大哥在世时定下来的,她可能不清楚,我就是觉得她太急了些,怕她累着自己,也怕她查来查去闹出什么误会。”
四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声音,“您要不跟她聊聊?让她缓一缓,别一上来就翻旧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太太开口了,回了一句话:“她是温家唯一的继承人,她的公司她查账天经地义,翻旧账也要翻得清清楚楚,你们都是她的长辈,应该支持她才是。”
四叔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和气的:“嫂子说得是,我就是怕她太辛苦了,那行,您忙,我再跟夏夏聊聊。”
电话挂断之后,温太太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上温知夏发来的那条消息。
【妈,公司临时有事我要出差几天】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她发现最近一个月以来她跟温知夏的对话频率比过去少了很多。
大概是真的很忙。
温太太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没有再回拨四叔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副经理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她捧着手机小跑进沈寒烟办公室,递过来的屏幕上显示着赵经理回复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语气很模糊。
【我这边处理完了会回去的,帮我跟温总说一声。】
沈寒烟看完那行字,抬头看了温知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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