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部长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几年前沈氏跟温家在同一个行业论坛上碰见,沈寒烟和温知夏隔着一条过道,两个人都没往对方那边看一眼。
那画面被好几个人看在眼里,后来在沈氏内部传成了半公开的谈资。
两家到底为什么交恶没人说得清,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不见面。
“现在不光见。”顾部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上周有两次,温家那位在沈总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
赵部长没接话,他偏头看了大伯一眼。
大伯还端着那杯茶,姿势没变,但身体微不可见的侧过来。
顾部长继续说:“我在想,沈总是不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她对欧洲的态度突然这么硬,又跟温家大小姐走得那么近,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他顿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沈家跟温家是怎么分开的?”
赵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老黄历了。”
“老黄历归老黄历。”顾部长的声音低下去,“我听我师父说过,沈家当年还在温家体系里的时候,两边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后来突然就分了,分完之后沈家起得很快,怎么起的,用了什么路数,没人说过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部长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更轻:“你是说,现在沈总跟温家大小姐走得近……”
顾部长没有点头,但也没否认。
他把手机重新按亮,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表面和解,底下不一定真和,温家那边情况也不太一样了,老温总走了之后那摊子事……”
他没说完。
大伯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
赵部长和顾部长对视了一眼,识趣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部长回头看了一眼,大伯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之后,大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翻到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看了两遍,删掉。
又重新打了一行更短的,发了出去。
【方便?】
同一时刻,温知夏坐在沈氏集团顶楼那间办公室的转椅里,面前摊着一份从集团秘书处送来的红头文件。
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文件第二页的几行字上面,停了很久。
她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着白。
沈寒烟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着。
“集团出访欧洲考察团,为期十四天,目的地德国、法国、瑞士,具体行程待定。”
温知夏把文件上的那段话念了一遍。
沈寒烟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办公室正中央撞了一下,短暂的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
“你妈妈签的字。”温知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沈寒烟接过扫了一眼就确定:“的确是我妈,她的签名那笔钩子习惯性往上带,学不来的。”
温知夏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通知上写了对接人,叫郑静兰,这位郑女士是谁?”
沈寒烟沉默了两秒:“我妈放在欧洲的人,跟我妈关系很近,她是我妈会单独约出去喝下午茶的人,而且不让我爸跟着。”
温知夏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克拉拉那边的线怎么办?她刚来我们就去欧洲考察。”
“这也是机会。”沈寒烟说,“克拉拉能自己找上门,说明她盯沈氏盯了不是一天两天,她挑这个时间来,我妈妈刚好这个时候把我送去欧洲,你不觉得这两件事的时间靠得太近了?”
温知夏瞬间领会过来:“你的意思是,克拉拉的出现是刻意算计好的?”
沈寒烟颔首:“她未必能预知我们即刻就要动身,但沈氏筹备欧洲考察算不上机密,克拉拉很可能一直在等这个窗口。”
她望向温知夏,语调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我原本还想着,找机会我们先换回去,再动身参加考察。”
温知夏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试图安抚她的顾虑:“你还怕我把你的事搞砸?你完全可以远程指挥我,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全都听你的。”
沈寒烟唇角浅浅勾了一下:“什么都听我的?”
温知夏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可还是点了头:“嗯,听你的。”
“那转一圈给我看看。”
温知夏顿时垮了点脸色,嘴上不服气地嘟囔:“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小狗。”
抱怨归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原地转了一圈,动作带着几分随性的散漫。
“倒是真肯听。”
说完这句,沈寒烟的目光便从温知夏身上移开,不再多做停留。
她走到办公桌旁,俯身拉开最底下一格抽屉,手指沿着抽屉内侧边缘摸索片刻,咔嗒一声,暗锁弹开。
一只深灰色文件夹被她取出来,轻轻搁在桌面上。
“郑姨认识我二十年,我的一举一动,大大小小的习惯她全都记在心里。”
温知夏的视线随之落向桌面。
“刚才你转圈的时候,我才真切意识到,接下来要顶着我的模样去见她的人是你,不单单是一张脸而已,一点细微的差别,都足以让她起疑心” 沈寒烟垂眸,声音压得偏低,褪去玩笑,字字锋利清醒。
“这样你要还去吗?”
温知夏抬起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让我转了一圈,就是为了看这个?”
沈寒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当然要去。”温知夏说,“股东大会都过了,你妈妈签了字,通知已经发到我手上了,如果我不去,集团那边也不会答应,这些你比我清楚。”
沈寒烟没有反驳,温知夏说对了。
沈寒烟把文件夹推过桌面,封面朝上,没有字,边缘卷曲。
“你今晚先把这些看完,有个大概印象,后天中午出发。”
温知夏接过拆开,是一些照片,第一页的照片是两个女人坐在花园里喝茶。
左边的年轻些,穿白衬衫,对着镜头微微侧着脸,右边的年纪更大,头发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细瓷杯。
照片边缘写了一行手写的字:慕尼黑的秋天。
“郑静兰?”温知夏指着右边那个。
“对。”沈寒烟站在桌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这张照片是我妈第一次去德国的时候拍的,郑姨当时给她当翻译和向导,后来就成了我妈在欧洲所有事情上的执行人,她们的往来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二十八年。”
温知夏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园里,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伸向一只歪着头看她的猫。
女孩看起来六七岁,齐刘海,圆眼睛,穿了一件跟季节不太搭的白色薄毛衣。
照片是抓拍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稚气未脱,全然没有如今那股冷淡疏离的锋芒。
温知夏的指腹轻轻贴在相纸冰凉的边缘,舍不得往下翻。
“这是你?”
沈寒烟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越过温知夏的肩头望向相片。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出细碎的剪影,她没有立刻应声,安静地沉默了一小会儿。
“七岁的时候。”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平日算计审视的锐利,难得卸下几分防备。
温知夏看得有些出神,语调也软下来:“你小时候,和现在差别好大。”
沈寒烟眉梢微抬,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浅淡的好奇:“哪里不一样?”
温知夏没有马上答话,视线依旧黏在那张旧照片上。
方才办公室里的紧绷氛围,被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悄悄揉散了几分。
“照片里的你像猫。”温知夏慢慢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慨,“眼睛圆圆的,浑身都带着软劲儿,一点没有现在这种距离感。”
空气静了片刻。
沈寒烟垂眸望着相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平日惯于藏起情绪的人,此刻情绪漏出来一点。
从前她总是习惯把心思裹得严严实实,很少有人会这样去打量她的过往。
她微微侧过头,距离离得很近,呼吸几乎交叠。
“那现在呢。”沈寒烟低声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现在不像猫了?”
温知夏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
方才外放跳脱的劲儿收敛些许,心里泛起一阵软软的悸动。
“现在更像狐狸。”温知夏轻轻笑了笑,坦诚说道,“看着冷,其实全是心眼,但偶尔,还是能看见一点当年那只小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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