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阿姨。”她说。
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尾音甚至带了一点温知夏式的,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那是她最近刚刚练出来的习惯,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是温知夏,她会用什么样的语气。
不过如果真的是温知夏在这里,大概会很紧张。
沈寒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弯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笑,又收回去。
沈母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了:“你最近是不是跟我女儿走得挺近的?”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语调甚至是软的,像是闲聊。
但沈寒烟做了沈母二十多年的女儿,当然知道当沈母用这种腔调说话时,背后藏着的分量往往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质问都重。
她抬起眼,笑了笑:“最近有个项目在合作,所以接触得比较多。”
语气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一点年轻人提到工作时惯有的轻快。
她觉得自己处理得还可以,只是面对自己的妈妈,沈寒烟难免还是有些心慌。
沈母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她以前不这样的,最近回家的时候话比以前多,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沈寒烟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她以前跟人合作的时候不会这样的。”
沈寒烟的内侧手肘不自觉地往身体的方向收了一点,像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
她想了想该怎么接这句话,确切地说,是温知夏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可能是最近心情好。”
沈母看了她一眼:“她心情好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出门、会找朋友吃饭,不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笑。”
沈寒烟垂下眼眸。
她从来没看过温知夏收到她消息时的表情。
而沈母的话让她想象,沙发上的灯光,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动。
她甚至不知道温知夏笑起来是先弯嘴角还是先动眼睛。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
她忽然很想亲眼看看。
沈母停顿了一下:“我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妈,她开不开心我分得出来,她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她坐在沙发上笑的时候,我路过客厅她也没注意到我,她以前不会这样的,她以前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还笑出来。”
沈寒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茶杯边缘的水痕。
沈母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吗?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从你出现之后。”
沈寒烟抬起了眼。
沈母的目光落在沈寒烟身上:“你是她开心的时候,还是她开心的时候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茶馆里恰好安静到了一个极致。
沈寒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不是停了一下,是真的定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在了那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一点点变凉,因为杯壁的茶已经彻底冷了,那股凉意沿着指腹爬上来,却比不上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沈母这句话问得太准了。
准到沈寒烟几乎要怀疑沈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全部,知道她和温知夏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某一天起就悄然变味的关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水面微微晃了一下,是她手指碰到了杯壁。
“我……不知道。”
沈寒烟感觉到沈母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又收回来。
沈母说:“算了,不问了。”
她拿着那包中药,站起来的时候说:“方子我拿走了,你坐一会儿再走,不急。”
沈寒烟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差点说出一句妈,那个字已经顶到了舌尖,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沈母已经站起来了。
沈母走到柜台结了账,回头看了沈寒烟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
沈寒烟一个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茶馆里的灯光在杯壁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弧。
沈寒烟指尖从温热的玻璃杯壁挪开,伸手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本是打算主动给温知夏报一声情况。
屏幕刚亮起,未读消息的小红点一下子跳出来,密密麻麻全是温知夏发来的,时间断断续续,堆了长长一串。
【阿姨今天态度还好吗?】
【有没有为难你?】
【我心里总有点慌,是不是我想多了?】
【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后面还跟了个惴惴不安的小猫表情。
沈寒烟指尖悬在屏幕上,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
隔着一方冷亮的屏幕,她几乎都能想象出温知夏发消息时的模样。
大概是坐在某处,心神不宁,时不时盯着手机,等不到回复就忍不住又敲下一行,满心的牵挂无处安放,担忧压都压不住,连打字都带着几分忐忑,怕打扰她,又怕错过她的消息。
明明人不在身边,可那份沉甸甸的在意,顺着屏幕仿佛直直扑到自己眼前。
沈寒烟心口轻轻一软,原先打好的半段话全数删掉。
指尖慢慢敲出一行字发过去。
【我妈没问我什么,但我感觉她注意到了。】
温知夏几乎是秒回。
【注意到什么?】
沈寒烟又敲了几个字,犹豫着尽数删掉,反复斟酌。
最后发出去的是。
【注意到我跟你之间不太一样。】
发送完毕,她轻轻按灭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外套口袋。
巷子口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寒烟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那道轮廓,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了。
沈寒烟坐进车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正要点火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是宋辞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预览,没有立刻点开,先发动了车,等车驶出巷口才在红灯前停下来看了一眼。
【寒烟,你们公司最近对接那边有变动吗?我这边董事会要看新的业绩报告,沈氏的单子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想确认一下咱们的合作节奏有没有变化。】
沈寒烟读完这条消息,在红灯转绿之前把手机锁了屏,搁回副驾驶座。
而另一边,离开后的沈母拨了另一个号码。
“郑姐,欧洲那个考察项目,原定是下个月对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翻文件的窸窣声:“是的,下月中旬。”
“提前,这个月就走。”沈母的语气平淡,但老郑那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商量。
郑姐在那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时间有点赶,但是可以安排。”
“还有,通知合作方那边,就说我方决定提前对接,让她安排行程。”
郑姐犹豫了一下:“那沈总那边……”
沈母闭了一下眼。
“你直接给她发邮件,就说是股东会的决定。”
她睁开眼,“不用跟她多说。”
挂断电话之后沈母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被外面的天色染成灰蓝色。
她看着那张倒影里微微蹙起的眉,忽然想起沈寒烟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
有一次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皮,血珠子一颗一颗渗出来。
沈寒烟没有哭,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妈妈我不疼。”
她当时就知道那是假的,哪个孩子能瞒过妈妈呢。
她当时只是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膝盖,说“疼就说,不用忍着。”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现在坐在窗边,做着一件同样的事。
察觉到了孩子没说实话,然后选择了不拆穿,转而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做了二十多年母亲,有些事情如果在还没成形的时候不伸手拦一下,等到真的长成了形状,她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第22章
沈氏集团。
大伯端着茶杯,目光虚虚地落在会议室门口的空走廊上,像是在发呆。
顾部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朝赵部长递了个眼色。
赵部长顺着那目光看了一眼坐在主位旁边的大伯。
他没什么反应,杯沿还抵在嘴边,不知道喝了没有。
顾部长压低声音开口:“你看出来了?”
赵部长把手机屏幕按灭,声音也放低了:“以前这种事沈总不会当场否,先让人调研一圈再说,现在说否就否了。”
“不止这个。”顾部长说,“你跟温家那位打过照面了吗?以前沈总跟她……你记得吧?见面都要错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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