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里,日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长桌中央那摞文件照得发白。
克拉拉坐在一侧,面前摊着一本印着英文字母的文件夹,里面的内容已经翻译成了中文,复印件整整齐齐地装订在一起。
沈寒烟坐在克拉拉对面,温知夏坐在沈寒烟旁边。
这个座次是温知夏落座时下意识选的。
当时会议室里空位很多,她本来可以坐到更远的位置去,但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偏向了沈寒烟的右手边。
她后来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方便传递资料,方便在沈寒烟需要的时候补话。
但那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会议开始之前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
那时候克拉拉还在低头翻包里的东西,会议室里只有纸页摩擦的细碎声响。
温知夏先偏的头,偏过去的角度很小,像是肩颈活动时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但她的视线在沈寒烟脸上落下,沈寒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那个动作轻到温知夏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但沈寒烟的视线已经移回了桌面,她垂着眼帘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克拉拉翻开文件夹,用那口带着口音的中文开始介绍,她的口音偏德式,卷舌音发得比较重,但整体表达很清晰,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练过的。
她的公司做的是欧洲市场的跨境食品供应链,产品线覆盖奶酪、葡萄酒、橄榄油等几个品类,在中国的渠道还处于空白期。
她希望跟沈氏合作,用沈氏的餐饮渠道铺货,利润分成比例五五开,首期合作规模大概在七位数左右。
沈寒烟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翻了翻面前那份方案,目光停在利润分成那一栏上,然后用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五五开可以谈,但沈氏负责的是全链路渠道铺设,成本我们自己承担,分成比例应该按照实际投入来定。”
克拉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个可以再协商。”
温知夏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们那边的支付条款是什么样的?”
克拉拉翻了一页文件:“我们这边希望用信用证或者预付款的方式走,具体的支付路径可以再协商,我们之前跟其他中国公司合作的时候,用的是通过中间行转接的路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寒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在文件边缘写了一个批注。
沈寒烟抬起头:“中间行转接?”
“对,”克拉拉说,“就是通过第三国的银行中转,有时候是为了汇率,有时候是为了结算效率,我们之前那家合作方用的是香港的中间行。”
沈寒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在文件边缘写下的批注旁边又加了一条线,像在做什么标记。
温知夏在旁边坐着,她听到中间行转接的时候,目光在沈寒烟脸上停了一下。
克拉拉继续往下说,提到具体的产品清单和物流时间表的时候,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之前在中国的合作是通过一个中间人牵线的,那位中间人建议我来沈氏,说你们这边业务方向比较匹配。”
沈寒烟抬头看她:“中间人?”
“嗯。”克拉拉说,“一个在中国的朋友,他熟悉这边的企业,他跟我说沈氏在餐饮渠道这块做得不错,建议我来看看。”
沈寒烟的目光在克拉拉脸上停了一瞬:“你之前说的是通过律师朋友了解的。”
克拉拉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律师朋友也是通过那位中间人介绍的,我说的不太准确,应该是两层关系。”
沈寒烟没有追问。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坐在长桌远端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那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
是沈寒烟的大伯,沈鸿文。
沈氏早期的股东之一,跟沈寒烟的父亲一起打拼过前期的生意,后来退到了二线,只在重大决策时露面。
“欧洲那边的合作伙伴,我们之前接触过。”他的视线越过克拉拉,落在温知夏身上。
“水很深,不建议现在进去。”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你说的之前是多早之前?”
大伯想了想:“大概三四年前吧,那时候有人牵线,说有一家欧洲公司想进中国市场,条件给得挺好的,后来没谈成,因为对方的支付路径太复杂了,绕了好几个中间环节。”
沈寒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了一下:“那家欧洲公司叫什么?”
大伯皱了皱眉:“记不清了,当时是有人推过来的,后来没成也就没再跟进。”
大伯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才继续说下去:“那个中间人我认识,是本地的,姓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他说那家欧洲公司通过一个合伙人制度来持股,不是直接在中国注册公司,而是通过一个控股平台。”
“当时沈总,也就是你爸爸,看了一眼就说不合适,说路径太绕了,沈氏不喜欢中间环节太多的事”
“那个中间人后来还来过一次,说对方愿意把中间环节缩到两个,你爸爸还是没同意。”
他看了克拉拉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不过我不反对你们现在聊,时代不一样了。”
克拉拉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
但是沈寒烟注意到她在听到三四年前的时候,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
会议结束后,沈寒烟和温知夏送克拉拉到楼下。
临别前克拉拉站在大厅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对了,”她说,“沈氏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海外业务的?我在来之前听到过一个说法,说你们海外部刚起步的时候就有人想跟你们合作,后来没成,我好奇那家是什么来路。”
温知夏看向沈寒烟。
沈寒烟的目光在克拉拉脸上停了一瞬。
“正式设立海外部大概是五年以前,”她说,“之前零零散散的单子不算体系,你听说的那家是什么时候的事?”
克拉拉笑了笑:“记不清了,可能只是闲聊时听到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寒烟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日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边界线。
温知夏站在她旁边。
“她问了沈氏海外部的时间。”沈寒烟说。
“嗯。”
“Crestbridge的注册时间是三年前。”
温知夏偏过头来看她:“你觉得时间对得上?”
“回办公室再说。”
手机响了。
温知夏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是沈母。
温知夏递给沈寒烟,“找你的。”
严格来说是找温知夏的,但是谁让现在的温知夏的身体是沈寒烟。
沈寒烟接通之后对面说了几句话,沈寒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的,阿姨,我帮您去拿。”
挂了电话。
温知夏:“怎么了?”
沈寒烟把手机还给温知夏,“她说身体不太舒服,让我帮她去老中医那边拿个方子,点名让我去。”
温知夏有些紧张:“点名让你去?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沈寒烟拿着外套,“她约了我在一个茶馆碰面,说拿了方子一起喝茶。”
温知夏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在试探。”
沈寒烟已经把外套穿好了:“我知道。”
第21章
茶馆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巷子里。
沈寒烟到的时候沈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两个杯子。
看到沈寒烟走过来,她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沈寒烟注意到她母亲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外套,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是她去重要场合才会戴的那一枚。
这个细节让沈寒烟心里动了动,但脸上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脚步略微慢了半拍,然后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沈寒烟把那包中药放在桌面上:“阿姨,方子拿来了。”
沈母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拆开,只是用手轻轻按了按纸包的表面,然后搁在手边。
她的目光在纸包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然后拿过茶壶给沈寒烟倒了杯茶。
“麻烦你了,本来不该麻烦你的,但是我女儿最近太忙了,我也不好意思叫她。”
沈寒烟握着杯子的时候感觉到杯壁粗糙的釉面摩挲着指腹,那种触感让她莫名地定了一下神。
沈母说的我女儿这三个字在沈寒烟的耳朵里落下来,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分量。
这种错位感让沈寒烟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垂下眼,让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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