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把她的一边遮住，另一侧则毫无遮挡地迎向雨幕，细密的雨丝立刻爬上她的大衣，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温知夏的臂弯空了。
那把伞的重心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伞面往沈寒烟那边偏，但沈寒烟已经拉开了这段距离，脖颈微低，像在看自己鞋尖溅上的泥点。
温知夏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凸起，然后又慢慢松开。
雨声很大，但她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就快了半拍，又在那个半拍的间隔里，被什么凉东西浇了下去。
有时候她会以为那些瞬间意味着什么。
但可能只是沈寒烟一贯的周到。
剩下的路安静得过分。
偶尔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有车灯从对面扫过来，把伞下的轮廓镀一层白。
沈寒烟始终没有侧过头看她，步伐加快了一些，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上，她也没低头去查看。
酒店入口的遮雨棚出现在前方。
暖黄色的灯光从大堂里透出来，把雨帘照成半透明的金色。沈寒烟在台阶下停住了，转身时大衣上的水珠甩了一道弧线，落在温知夏的手背上。
沈寒烟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停下了。她没有转身，侧着身说了一句：“我到了，你回去吧。”
温知夏站在伞下看着她，沈寒烟的侧脸在酒店门廊的光线里轮廓清晰，大衣肩头被雨洇湿了一片。
“就到这里吧。”她说：“伞你拿着，明天还要用。”
温知夏张了张嘴，想说酒店前台有备用伞，想说雨还没停，说我送你到门口又怎样。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被刚才那段距离里积攒的沉默压得很实，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沈寒烟已经转身踏上了台阶，走了几步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下颌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但又很快正回去，仿佛从未发生。
温知夏站在伞下，看着那个轮廓走进旋转门，大衣在门合拢前一秒被风掀了一下，像在挥别。
玻璃门合拢，里面的世界亮得有些刺目，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的手还握着伞柄，黑色脱漆的那一小块硌着她的掌心，雨滴沿着伞骨汇聚成线，坠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酒店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正好指向酒店大门的方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刚才被水珠砸中的那一点皮肤。
温的，早就被体温熨得没有凉意了。
雨忽然大了。
第27章
几天后，沈寒烟和温知夏坐商务车启程前往瑞士。
飞往瑞士的商务专车平稳行驶在城郊公路上，窗外是连绵的阿尔卑斯山麓，浅雪覆在青黛色的山脊上，天光清透，却衬得车厢内格外的安静。
身侧的郑静兰指尖轻点着平板界面，翻看本次展会的参展企业名录，沉默许久，郑静兰还是率先打破了车厢的静谧。
“往年温氏的核心重心都在国内供应链布局，极少临时追加欧洲展会的行程。这次忽然亲自过来，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试探，也是变相的问询。
郑静兰混迹商圈多年，早已摸清各大企业的布局节奏，温氏此番临时调整行程，绝非单纯的观摩学习。
她看似随口一提的闲话，实则精准戳向了“温知夏”此行的真实目的。
端坐一侧的人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和松弛，取而代之的是沈寒烟独有的沉稳与疏离。
沈寒烟闻言，并没有立刻应答，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板冰凉的边缘，动作从容不迫，片刻后，她才抬眼。
“国内高端烘焙供应链目前趋于饱和，欧洲是全球原料与技术的核心源头，这次的展会汇聚了行业头部厂商，刚好借此机会实地考察资源，对接几条优质海外供应链，算是温氏拓展海外市场的一次试水。”
话术滴水不漏，理由正大光明，完美覆盖了所有私人考量。
可越是这般沉稳有度，分寸绝佳的姿态，越让郑静兰心生讶异。
以往的温知夏，能力有余，却锐气不足，也许正是因为从未全权接手温氏核心业务，行事难免带着几分青涩试探和拘谨迟疑。
可眼前这人，冷静敏锐、杀伐藏锋，每一句应答都精准踩在商业利弊的关键点上，进退有度，沉稳得完全不像外界熟知的温氏千金。
郑静兰眸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欣赏，缓缓颔首：“看来温总对海外市场，早有长远规划，这般精准的布局眼光，确实难得。”
“都是生意。”
车厢氛围松弛却暗藏博弈，窗外雪山绵延，前路漫漫，一场属于她们的境外博弈，已然悄然启幕。
几人下了车，打车到展会入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展馆外墙是玻璃幕墙，把晨光折射成一片均匀的白。
入口处的人流已经排到了台阶下面，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和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被玻璃门挡了一下，传进大厅时只剩下闷闷的嗡鸣。
温知夏先下了车，她站在展馆门口等沈寒烟走过来，郑静兰跟在几步之外。
沈寒烟走近的时候温知夏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在车上跟她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编的？”
“七分真三分编。”沈寒烟把包带拢好，目光落在前方的展馆入口上，“温氏集团的确该扩展一下海外市场，加上之前Clairvaux那条渠道确实有重叠，我来瑞士也确实想看看有没有可以补位的人。”
“那假的是哪三分？”温知夏盯着她的侧脸。
沈寒烟没有回答，她微微侧头，像被什么勾住了注意力，半晌才说了句：“该准备一下了，一会儿要演一出戏。”
温知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抵达展会场馆时，大厅早已人声鼎沸。
来自全球各地的食品供应链企业齐聚于此，明亮的灯光铺满偌大的展厅，商务洽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却也处处藏着暗流与机遇。
沈氏集团的展位坐落于展厅核心区域，设计简约大气，陈列着集团核心供应链产品与技术方案，来咨询的参展商络绎不绝，自带豪门企业的气场。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温、沈两家主营赛道重叠，是业内公认的竞争对手，常年在国内外市场暗自角逐，互不相让。
没有人能预料，今日的展会之上，会有一场颠覆众人认知的双向博弈。
沈寒烟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淡然，主动迈步穿过人流，径直走向沈氏展位。
这场洽谈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公开的表演。
“Clairvaux项目的跨境资源冗余，单独由任何一方接手，都会造成资源浪费与成本损耗，温氏愿意开放终端渠道，沈氏手握上游核心原料供应链，与其内耗竞争，不如强强联手，补齐彼此的海外市场短板。”
沈寒烟的话字字专业，句句稳妥。
她借用温氏的身份，拿捏住了两家企业的利益平衡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同业竞争的固有印象，悄悄扭转成表面博弈，实则共生的全新格局。
周遭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不少媒体记者举起相机，记录下这场罕见的豪门双向洽谈。
所有人都在感慨，温、沈两家或将打破僵局，开启全新的行业合作模式。
人群外围，温知夏静静伫立。
她栖身在沈寒烟清冷疏离的躯壳里，隔着层层人流与喧嚣，凝望那个顶着自己面容，从容掌控全场的人。
那是一张她看了二十余年的脸，有潜力但是还不足以撑起一个家族向来是她最鲜明的标签。
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气场，清晰缜密的逻辑，从容不迫的姿态。
每一次开口都利落精准，无可挑剔。
温知夏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错愕、折服与隐秘的酸涩。
她不得不承认，沈寒烟太会演她了，甚至称得上天赋异禀。
一个模糊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滋生盘旋。
为什么？为什么沈寒烟可以如此轻易的活成自己？沈寒烟对自己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与此同时，沈寒烟的心底也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在万众瞩目下，用温知夏的身份与自己的沈氏共生。
这场看似商业性质的公开表演，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隐秘的宣告。
她在用这种无人知晓的方式，向全世界、也向彼此，确认她们之间独一无二、无人能解的羁绊与联结。
喧嚣环绕，众人皆醉，唯有她们二人清楚，这场博弈的内核，从来不止商业。
洽谈落幕，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快门声也稀疏下来，展台上的灯还亮着，但周围的空气已经从刚才的热闹里慢慢退出来，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回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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