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站起来,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旁边的回收架上:“走吧,去看看。”
两个人并肩往东区方向走去。
郑静兰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跟上来,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并排走远的背影上。
她看到温知夏偏头跟沈寒烟说了一句什么,沈寒烟微微侧头听,步子放慢了半拍,那种默契不是临时配合出来的。
郑姨把这个画面收进了眼里。
东区的展位比主通道那边安静一些,温知夏跟在沈寒烟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来出差的?”
沈寒烟的目光落在一个展示干酪的展台上:“Clairvaux的意向书确实要终止,现在需要收尾,我过来处理一下不是编的。”
温知夏心底掠过一层浅浅的落空。
理智告诉她,跨国飞行不可能只为自己,但心底还是藏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你来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
“提前告诉你,难保你要分心惦记接机接人,展会这边反倒顾不好。”
温知夏猛地反应过来:“之前你叫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报平安,根本不只是报平安,是在确认我的位置。”
沈寒烟侧眸望过来,唇角极淡地扬起一点,不否认,也不全承认:“现在才反应过来?”
温知夏还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于是偏过头把目光重新移回展台上。
沈寒烟和温知夏在Clairvaux的展台前站定。展台负责人看到她们走过来,先是认出了温知夏,正要开口打招呼,目光又落到了旁边的沈寒烟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成标准的商务微笑。
“两位好,请问是哪家公司的?”
沈寒烟递了一张名片过去,用的当然是温知夏的名片。
她隔着展台把Clairvaux的那份意向书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平摊在台面上,指尖点着签约页上的四叔签名处:“温家子公司之前跟贵公司签过一份代理意向书,经办人签字的是我们这边前负责人,我已经确认过公司不会推进这份合作,所以今天来这边,打算当面确认一下终止流程,回头正式文件也会补寄一份给你们。”
对面负责人翻了翻那份意向书,抬头看了看沈寒烟,又看了看温知夏,似乎隐约觉得这个组合有点特殊,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们可以直接终止,没有产生实际投入,双方都不需要承担额外责任。”
沈寒烟:“那麻烦你这边出个书面确认,我们那边也会发一封终止函。”
负责人点头应下了。
沈寒烟解决完了Clairvaux的事情之后就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利落,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温知夏一眼:“这边结束了,你展会还有要看的吗?”
温知夏收回目光:“还有几个展位。”
沈寒烟点了点头:“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Clairvaux的展台区域的时候,温知夏压着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快:“你刚落地就帮我解决掉一桩麻烦。”
沈寒烟将文件夹稳稳夹在臂弯,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算是顺路。”
“欧洲遗留业务就只有这一家?”
“还有两桩,留到明天处理。” 沈寒烟目光扫过前方林立的展位,淡淡补充,“今天时间留给展会。”
温知夏脚步放慢了半拍。
郑静兰远远跟在数米开外,安静看着前面两道身影。
没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对话也大多围绕业务。
可那些无需言语的呼应,眼神交换的分寸,是共事多年也未必能养出来的默契。
她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重。
展馆顶光倾泻而下,两道人影落在地面,时而紧紧交叠,时而又各自分开,反反复复,暧昧又克制。
第26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蒙蒙亮,早餐选在酒店附近一条安静街道上的小馆子。
她们走进门的时候店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笼在每张桌面上,餐具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哑光,空气中混着新鲜面包的焦壳气味和黄油化开的甜香,像有人把清晨揉碎了洒在空气里。
服务员引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天色正在从深蓝往浅蓝过渡,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菜单是法语的,温知夏拿起来看了两眼就搁下了,沈寒烟接过去扫了一遍,抬头用法语跟服务员说了几句。
温知夏坐在对面看着她用法语点菜的样子,发现沈寒烟做这件事时有一种很特殊的魅力。
记忆里的沈寒烟,大多时候都待在公司里。
可眼前,沐浴在异国晨光中的沈寒烟,一口法语说得自然流畅,替她点好了餐,神情松弛自在。
温知夏看着她,心底莫名泛起恍惚。
原来她对沈寒烟的了解,竟然这么少。
“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
“大学选修过一年,后来工作里用到过几次。”
温知夏点了点头,她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沿着桌面的木纹划了一道又收回来。
一份红酒炖牛肉很快上来。
温知夏低头切了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的时候目光落在餐盘的边缘,像在想什么事。
她没抬头,筷子下意识伸向沈寒烟面前那碟油封鸭腿的配菜碟,一小份煎过的时蔬,夹了一筷,放在沈寒烟面前的餐盘边上。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然后她继续低头切自己盘里的牛肉,切到第二刀的时候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沈寒烟也看到了那碟被夹过来的豌豆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暖黄色的灯光把桌面上的餐具照得发亮,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温知夏的耳朵开始变热。
她刚才什么都没有想就做了,那个动作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发生了,她已经完全忘记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谁。
沈寒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夹起那块时蔬,送进嘴里,全程没有看温知夏。
“克拉拉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接?”
话题转得生硬,温知夏抿了抿唇,把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之前提过一句,可能等这边结束之后吧。”
“德国?”
“嗯,她公司在德国有办事处,过几天会过去一趟。”温知夏又切了一块牛肉,这次没有往对面递。
吃完饭走出小馆子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玻璃上的水迹被雨丝扯成模糊的线条。
两个人站在门口的遮雨棚下面,空气里是湿漉漉的石板路气味。
沈寒烟看了一眼街道尽头的方向,又看了温知夏一眼,然后从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了过去:“你拿着,你今天还要去开会。”
温知夏没接:“你呢?”
“我跑回去,没多远。”
“你穿的是大衣。”
“跑几步就到了。”
沈寒烟把伞塞进她手里,已经往台阶下面迈了一步,雨丝落在她肩上,在大衣面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温知夏看着她的背影,握着那把伞柄,指腹贴着金属面摩擦了一下。
“一起吧,我先送你回去。”
这句话在雨幕里格外清晰。
沈寒烟停住了,她站在雨里,偏过头来看温知夏,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和肩上。
温知夏撑开伞,举起来举到两人头顶,黑色的伞面在路灯下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两个人站到伞下的时候,才发现这把伞比想象中小。
沈寒烟的左肩挨着温知夏的右臂,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体温的传递要慢半拍。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肩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的那一点重量,轻得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扇没有关紧的门。
雨沿着伞沿淌下来,温知夏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深灰色的西装上迅速洇出深色的水痕。
沈寒烟看见了,往旁边挪了挪,又把步伐放慢了一点。
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碾过积水,轮胎带起的水花溅到路边的铁艺栏杆上,发出啪嗒一声。
沈寒烟闻到了温知夏身上那股香水味。
很淡,像柑橘类剥开时溅出来的汁液,混着一点雪松的底调。
她本来不太喜欢别人用香水,开会的时候隔着一整张长桌都能被熏得微微偏头,但此刻这股味道却被雨和夜洗得很薄,薄到她几乎是主动往前凑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去捕捉它。
荒谬。
她想。
巴黎的雨中,一把脱了漆的伞,和一个不该挨这么近的人。
路口的红灯亮了。
她们停下来等,余光里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左侧车道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太清里面,但沈寒烟注意到了车牌,末尾三个数字是207,那是郑静兰的车牌号。
沈寒烟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些,把伞下那个刚刚还贴在一起的距离拉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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