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抬起了手,再次搭箭上弦,弓弦慢慢拉开,对准了他的心口。
“朕,”我轻轻开口,声音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最恨的,便是临阵脱逃,动摇军心。”
话音落,箭离弦。
“噗嗤。”
利箭透胸而过,将陈浩的求饶声与生命一同钉死在冰冷的土地上。他双目圆睁,似乎犹自不信。
我收起弓,目光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众将,最后投向对面程军大阵。
第8章
“没有一个能打的吗?哈哈哈哈哈哈!”
阵前那程将宁崖,连斩我两员“将领”后,狂态毕露。他勒马阵前,横枪大笑,声若洪钟,嚣张气焰化作无形声浪,冲击着我军本就因连败而摇摇欲坠的士气。我能感觉到身后军阵中传来的不安躁动。
我将系着假面的丝绦又勒紧了些,冰冷的皮质紧贴着脸颊。手中□□的刀柄,传来粗糙而实在的触感。无需多言,轻夹马腹,禾螭嘶鸣一声,载着我,不疾不徐地踏向那片已被鲜血浸润的战场中央。
马蹄踏过言犴与何杰尚未完全冰冷的尸身,溅起些许暗红的泥泞。
“哟!小皇帝终于舍得亲自下场了?哈哈哈哈!”宁崖看到我来,笑声更加猖獗,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我勒住马,□□横置于鞍前,手指缓缓拂过冰冷的刀脊,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阵前吠犬,也需留名。朕,该如何称呼你?”
“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宁崖!”他狂妄地拍着胸膛,“小皇帝,记住了,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一闪,长枪如毒龙出洞,借着马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我面门!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想一鼓作气,效仿前例,将我立毙枪下。
我未动刀,只是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平贴在马背上。冰冷枪锋擦着我面具上方掠过,带起的劲风甚至掀动了我的鬓发。
就在他枪势用老,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我腰腹发力,骤然坐直!同时,手中□□并未举起劈砍,而是借着坐起的力道,刀背猛地向下一磕!
“砰!”一声闷响,沉重的刀背精准地砸在宁崖战马的前蹄与地面之间。禾螭与我心意相通,同时发出一声威慑性的长嘶。
宁崖的坐骑受此一惊,加上刀背撞击地面的震动,顿时惊惶人立,嘶鸣着向一侧胡乱蹦跳!宁崖猝不及防,全力一□□空后身体本就有前倾之势,此刻更是被惊马带得东倒西歪,长枪都险些脱手!
就是此刻!
我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左手已取下背后角弓,右手自箭壶抽箭——搭弦——开弓——松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旁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
目标并非难以瞄准的马上目标,而是宁崖因身形不稳而露出的破绽——他的头颅!
“噗!”
箭矢精准地没入他因惊愕而大张的口中,贯穿后颈!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短促的闷哼。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个破麻袋一样,从仍在惊跳的战马上重重摔落,溅起一片尘土。
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我缓缓放下弓,策马向前几步,禾螭的马蹄踏过宁崖尚在抽搐的尸体。我目光扫过程军鸦雀无声的前阵,又掠过身后屏息凝神的己方将士,然后,提高声音,让话语清晰地传遍战场:
“程国骁将,”我顿了顿,□□刀尖斜指地上尸身,“不过如此。”
“混账!”
“放箭!射死他!”
程军阵中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叫,数支冷箭夹杂着怒火破空而来!
我甚至没有回头,反手挥刀!
沉重的□□在我手中轻若无物,划出一道乌黑的弧光。
“锵!锵!锵!”
几声脆响,激射而来的箭矢或被磕飞,或被直接斩断,无力地掉落在地。
再无人敢轻易放箭。
我调转马头,面向身后万千将士。□□高高举起,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映出一线慑人的寒芒。
“全军——!”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所有的杀意与决绝,化作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给朕杀——!!!”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士气,如同决堤洪水,轰然爆发!战鼓擂动如雷,铁蹄踏地似山崩,无数士兵如同赤黑色的怒潮,从我身侧、身后汹涌而过,狠狠撞向程军大阵!
我没有立刻冲入最激烈的绞杀前线,而是驻马战场中央,如同一块黑色的礁石。禾螭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吐着灼热的白气。冰冷的铁面具上,不知何时溅上了温热的液体,正沿着下颌冰冷的弧线,一滴,一滴,沉重地落在赤黑色的胸甲上,晕开深色痕迹。禾螭油亮的黑色皮毛,也被飞溅的鲜血染得斑驳。
我闭了闭眼,竭力压下因血腥厮杀而翻腾的气血和那细微的颤抖,再次睁开时,目光锐利如刀,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程军中军那面醒目的玄黄色大纛。
旗下,那身穿玄黄锦袍的年轻身影——程国五皇子,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慌乱地来回走动,气急败坏地指手画脚,全然失了方寸。而他身旁,一道静立不动的红色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女子。一袭红衣,在漫天黄沙与血色中,刺目得诡异。她脸上覆着洁白的面纱,看不清容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遭震天的喊杀、飞溅的鲜血、崩溃的战线都与她无关。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又像一抹凝固的幽魂。
强烈的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直觉攫住了我。
拍了拍禾螭的脖颈,我再次催动战马,这次不是漫无目的的冲杀,而是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笔直地射向那玄黄色大纛的方向!□□化作死神的镰刀,任何敢于拦在前方的程国士兵,都在这柄沉重的凶器下化作破碎的肢体。我甚至不再刻意闪避,任由鲜血泼洒在铠甲、面具和禾螭身上。视线,牢牢锁定那抹越来越近的红色。
五皇子终于发现了我这尊煞神的靠近,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皇子威仪,转身就想拉着那红衣女子逃跑。
我甚至懒得追,再次张弓搭箭。
“嗖!”
箭矢擦着五皇子的脚后跟,深深钉入沙土,尾羽剧烈颤动!
五皇子“啊呀”一声惊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那红衣女子,却依旧纹丝不动。甚至当几个忠心耿耿的程国将士嘶吼着扑上来,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我,最终在我刀下变成残缺的尸体倒地时,她也只是裙摆被溅上了更多的血点与沙土,身形却稳如磐石。
身前,再无阻拦。
我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混合着血与沙的泥泞里。□□刀刃低垂,粘稠的血液顺着血槽缓缓滴落。我一步步走向她。
五皇子瘫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我靠近,徒劳地向后挪动,却再也站不起来。
而红衣女子,近在咫尺。面纱洁白依旧,与她染尘的裙摆、周遭地狱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风吹过,面纱微微拂动,却窥不见其下分毫。
我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但她身上,似乎有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幽香,顽强地穿透了这血腥。
我身后的阴影中,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浮现——是影卫。我反手,将沾满血污、分量不轻的□□抛还给它的主人桂月。
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被血染红的手,甚至有些粘腻。我解下腰间悬挂的皮质水袋,拔掉塞子,清澈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手上大部分血迹,露出苍白但稳定的手指。水混着血,渗入脚下的沙土。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抬眼,看向那红衣女子。她依然静静地站着,仿佛我所有的杀戮、清洗,都与她无关。而五皇子,已经吓得蜷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没有问话,没有动作。我只是深深地看了那抹红色一眼,仿佛要将这诡异的景象刻入脑海。
然后,转身,走向安静等待的禾螭,翻身上马。
“回营。”
一场本可能旷日持久的鏖战,因宁崖的狂妄、我的立威、以及后续摧枯拉朽般的冲锋,竟在宇文席援军尚未抵达前,便已击溃了程军前锋主力,彻底打掉了程国的嚣张气焰。程国中军大纛虽未倒,但已仓皇后退数十里,丢下了无数尸体与辎重。
当我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返回军营时,辕门外,风尘仆仆的宇文席正率部赶到。他一眼看到我,滚鞍下马,疾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盔甲铿锵作响:
“皇上!臣救援来迟,致使陛下亲冒矢石,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责!”他声音嘶哑,满是自责与后怕,跪在那里,不肯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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