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车厢在碎石上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碾在人的骨缝上。虞枫眠将人死死护在怀里,用披风裹住那具正在疯狂流逝生机的躯体。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股刺骨的寒意依旧顺着衣料渗进来,怎么也捂不热。
她这才惊觉,那人一路强撑着的清醒,不过是一口不愿咽下的执念。
“吱呀——”
车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怀中人猛地痉挛了一下。
一口滚烫的黑血毫无预兆地喷洒在虞枫眠的颈窝里,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陛下!”
虞枫眠的呼吸骤然停滞。她颤抖着掀开披风,指尖触及的地方,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湿冷。那件原本就浸透了泥水的轻甲下,不知何时已被鲜血彻底洇透。
她慌乱地解开那些被血水黏在皮肉上的甲片。动作哪怕只重了一分,便触到了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是一道极深的贯穿伤。边缘的皮肉已经因为极寒和失血而发黑、坏死,翻卷的伤口处,暗红色的血痂和着碎布条死死粘连在一起。每呼吸一次,她的胸腔便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拉扯声,仿佛连五脏六腑都在被无形的利刃绞碎。
“太医——!叫太医!!”
虞枫眠的声音已经劈了。她死死按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温热的鲜血依旧像决堤般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怎么也捂不住。
那血是热的,却烫得她指尖发颤,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别……别怕……”
怀中人不知何时又强撑着睁开了眼。那双素来深不见底、运筹帷幄的眼眸,此刻却涣散得没有一丝焦距。
她费力地抬起沾满泥污与鲜血的手,想要去触碰虞枫眠的脸颊,却在半空中脱力地垂下,只堪堪勾住了她的衣领。
“朕……没事……”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伴随着胸腔里粗重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碾出来的血沫。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可那抹笑意还未成型,便被眼底骤然涌上的灰败彻底吞没。
“清寒……”
她断断续续地唤着那个名字,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那双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在虞枫眠惨白的脸上,仿佛要用尽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将眼前人的模样死死刻进灵魂深处。
“别哭……”
虞枫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才勉强将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咽回肚子里。她胡乱地用袖子去擦那人嘴角的血污,可那血像是永远也擦不尽一般,刚拭去一层,又有新的涌出来,将她素色的衣袖染得斑驳刺目。
“我在,我没哭……”
她撒着这辈子最拙劣的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却早已砸在了那人沾满泥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臣妾在……陛下,您看看臣妾,臣妾在这里……”
怀中人似乎真的听到了。那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浓雾中艰难地捕捉着一丝光亮。她勾着虞枫眠衣领的手指又用了点力,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仿佛那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浮木。
“……枫眠。”
她终于不再唤那个名字,而是极轻极轻地,从喉间滚出了这两个字。
像是叹息,又像是诀别。
虞枫眠没有出声。她只是将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命渡过去。
“臣妾在,臣妾哪儿也不去。”
她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交叠的手背上。
怀中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回应,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放松。那双涣散的眼眸里,倒映着虞枫眠满是泪痕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淡、极浅,却倾尽了所有温柔的笑意。
“别…哭……”
“洪钱……马车……停下……”
她说完这话,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尾声甚至有些颤抖。
“吱呀——”
伴随着洪钱近乎绝望的勒马声,狂奔的马车在剧烈的颠簸中终于堪堪停住。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仿佛连这具承载生死的木厢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车厢外,风雪更急了。狂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车壁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这方摇摇欲坠的孤舟。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陛下……”
虞枫眠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攥着那只手,指节泛出青白,仿佛只要她一松手,掌心里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洪钱…来…”
车厢外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帘布被猛地掀开,冷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入,却在触及那道身影前被死死挡在了外面。
洪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车厢,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连呼吸都顾不上平复,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自己粗笨的动作会成了压垮那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陛下……御臣在,御臣在!”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他只能将额头紧紧贴向那只从披风下探出的、沾满泥污与血痕的手,像是信徒触碰神明最后的圣物。
“御臣该死……御臣护驾不力……”
怀中人似乎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沉甸甸的忠诚。她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那勾着虞枫眠衣领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可落在洪钱心头,却重如千钧。
“朕…不怪任何人……”
“寒去春来……万物都有……自己的……因果……”
那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游丝。她的目光在虞枫眠和洪钱之间极其缓慢地游移,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将这两张刻入骨血的脸庞,一寸一寸地烙进即将消散的灵魂里。
“朕……可能……回不到……”
她顿了顿,胸腔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可她还是强撑着,将那句未尽的话,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说了出来。
“……皇宫。”
虞枫眠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只手贴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即将从指缝间溜走的温度死死锁住。
“陛下,您别说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那人苍白如纸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臣妾和洪钱都在,我们一定能回宫……”
“听好朕…要说的话……”
她顿了顿,好似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所有的力气。
“国不可…一日无主……”
“清和郡主……聪慧……可堪大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剥离出来的碎片,带着血的温度和骨的重量。那双涣散的瞳孔在虞枫眠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听进了每一个字,又仿佛在用目光做最后的告别。
“清和…还小……逸王与…皇后……辅佐……”
她微微喘息,胸腔里的破风声愈发急促,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洪钱……案下……书信……给皇兄……”
“皇兄……帮朕……未竟之业……”
“上官…渡……随侍清和……他如何待朕……便如何待她……”
她说完,停顿了许久。
风穿过车厢缝隙的呜咽声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她终于将视线看向那个抱着自己的人。
“枫眠……”
“再唱首……渔女曲……罢……”
话音落下,那只勾着衣领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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