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113)

  虞枫眠没有再出声。她只是将那只手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即将从指缝间溜走的温度死死锁住。

  可温度终究是在散。

  像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掌心,你明知留不住,却仍固执地不肯合拢手指。

  车外,洪钱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车辕,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会惊扰了车厢里那场正在无声进行的、漫长而残忍的告别。

  风又起。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穿过缝隙呜咽,而是猛地撞开了半掩的车帘。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虞枫眠鬓边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也吹得那人唇上最后一丝血色悄然褪去。

  怀中人没有再说话。

  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落在虞枫眠脸上,却已经没有了焦点。那双曾经盛过万里江山、此刻像两潭被风吹皱又渐渐归于平静的深水,倒映着虞枫眠满是泪痕的脸,却再也映不进任何新的东西。

  虞枫眠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放开了。

  然后,那具一直靠在她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不是倒下,是沉。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没有声响,没有挣扎,只是顺着水流,安静地、无可挽回地沉向无人能及的深处。

  “……陛下。”

  虞枫眠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人已经不再起伏的额角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早已流干了,此刻眼眶里只剩下一片干涩的灼痛。她只是抱着那具逐渐与她体温隔绝的躯体,像抱着一个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车外,雪越下越大。

  洪钱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见车厢里再也没有任何声响,连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都消失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掀开车帘,不敢确认,仿佛只要他不看,那场噩梦就还没有真正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车厢里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响动。

  然后,车帘被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缓缓掀开。

  虞枫眠坐在原地,怀里的人已经被她用披风仔细裹好,连一丝风雪都透不进去。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跪在雪地里的洪钱。

  “……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回去。”

  洪钱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空洞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

  马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有狂奔,没有颠簸。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声响,像是载着一整个王朝的丧钟,碾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白。

  虞枫眠没有再看窗外。

  她只是低着头,将下巴轻轻抵在那人冰冷的额角上,像是在守着一盏已经熄灭、却仍舍不得放手的灯。

  嘴里低声唱着:

  “君可安,君可康,君可安,

  风过江,月过江,水茫茫。

  妾织网,君撑帆,一篙撑破云千丈,

  归来时,衣上霜,眼底光。

  君可安,君可康,君可安,

  潮有信,人有信,莫相忘。

  妾点灯,君望岸,一灯照彻夜半寒,

  归去后,茶尚温,话未残。

  君可安,君可康,君可安,

  山可老,海可干,心不改。

  妾守岁,君守关,一诺重过万重山,

  生死外,魂犹在,梦犹还。

  君可安……君可安……

  风过江,月过江,水茫茫,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此心安处是吾乡。”

  风停了。

  雪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写完了。这篇小说是从24年6月开始连载的,我知道自己的文笔还很青涩,但看到依然有读者在默默支持,真的让我万分感动。说实话,中途我曾无数次想过放弃,是你们的陪伴和鼓励,让我咬牙坚持到了最后,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部小说。故事里还留下了一些(坑),我会在这几天补齐在番外。再次感谢每一位点进来看过、留过言的你,谢谢你们。

  第117章 番外二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临御天下,夙夜忧勤,期与海内共享太平。然天命有常,大数难违,今朕疾大渐,弥留之际,神志虽存,而精力已竭。顾念宗庙社稷之重,苍生黎元之托,深恐神器无主,四海动摇。

  朕膝下空虚,未有储贰。皇姐永安长公主之女、清河郡主胡宁安,性资淑慎,德协坤仪,温恭秉质,孝友承家,实乃宗室之令望,邦家之懿范。今以天下之重,付托于兹,非私亲也,乃顺天应人,择贤而立也。

  兹特命清河郡主胡宁安,即皇帝位,嗣统承祧,主奉宗庙,抚绥万邦。凡尔中外文武臣工,当竭忠尽诚,辅弼新君,共保丕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故兹诏示,钦哉勿替!”

  诏书宣读完毕,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却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牝鸡司晨,国之大忌!陛下遗诏,定是被奸人蒙蔽篡改!”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之上犹如沸水般炸裂开来。须发皆白的太傅拄着拐杖,浑身颤抖地指着御座旁那道素白的身影,痛心疾首地嘶吼:“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登基称帝的道理?!清河郡主纵有淑慎之德,终究是闺阁弱质,如何能承继大统、主奉宗庙?此乃乱祖宗之法,毁我朝百年基业啊!”

  “臣等死谏!恳请皇后收回成命,另择宗室贤明之子,以安天下!”

  扑通!扑通!

  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如同下饺子一般跪倒了一大片。反对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裹挟着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礼教纲常,排山倒海般向御座之上的虞枫眠压去。

  虞枫眠端坐在凤椅上,一身素缟,未施粉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甚至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血丝,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在风雪中淬炼出鞘的剑。她垂下眼帘,目光冷冷地扫过阶下那些义愤填膺的老臣,眼神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令人胆寒的沉静。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当朝首辅、三朝元老李阁老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越众而出。他并未如旁人般声嘶力竭,而是重重叩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苍老却透着不容退让的决绝:“皇后娘娘!先帝遗诏虽在,但大周立国三百年,宗庙社稷皆有定制。若以女子承祧,百年后,先帝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老臣今日,便以这残躯,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也要全了我大周的祖宗法度!”

  说罢,李阁老竟真的一咬牙,猛地直起身子,作势就要向殿内的盘龙柱撞去。

  “李阁老!”

  满朝文武惊呼,原本还在观望的臣子们更是纷纷伏地痛哭,一时间,殿内“死谏”之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这金銮殿掀翻。

  虞枫眠看着那即将撞柱的苍老身影,宽大的袖袍下,双手死死交握,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迹。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在心底无声地冷笑:法度?祖宗?你们守的哪里是祖宗法度,分明是怕一个女子登基,打破了你们这些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衣袖,厉声喝道:“住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嘈杂的声浪。

  “荒唐?”她终于开口,字字泣血,句句如刀,“尔等只知搬弄经义、固守陈规,可曾看到先帝留下的这万里江山?北境狼烟未熄,南疆暗流涌动,朝堂之上,尔等只会为了一个‘男女’之分争得面红耳赤,可曾有人想过,若此时皇位空悬,这刚有起色的天下,又要死多少人?!”

  她缓缓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起:“尔等口口声声说违背祖宗法度,那便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先帝生前亲笔拟定的《宗室过继诏书》!先帝早已下旨,将清河郡主过继入宗庙,以皇太子之礼待之,录入玉牒,承继大统!她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以闺阁弱质的身份,而是以先帝钦定的储君之名!尔等今□□宫,是要让先帝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犹如惊雷般在金銮殿上炸响。那明晃晃的《过继诏书》和玉玺大印,直接堵死了老臣们最后的法理退路。那些方才还叫嚣着“牝鸡司晨”的老臣们,被怼得脸色惨白,一时竟哑口无言,连那作势要撞柱的李阁老也僵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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