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
就在这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之际,一道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从武将班列中传出。
逸王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踏出。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环视了一圈那些跪地不起的大臣,冷哼一声,重重单膝跪地,甲叶在冰冷的金砖上撞出铿锵的声响。
“本王乃先帝同一血脉,先帝之志,便是本王之志!清河郡主乃先帝亲自教导、悉心栽培的储君,本王身为皇叔,自当誓死辅佐新君!谁若敢以‘男女’之论,行谋逆乱国之实,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答不答应!”
武将们见状,纷纷出列,齐齐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震耳欲聋:“臣等,誓死辅佐新君,护我大周江山!”
“奴才……附议!”
伴随着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大太监洪钱连滚带爬地扑到御阶之下。他连官帽都歪了,额头上还沾着未化尽的雪水,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却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奴才是先帝身边伺候的人,先帝临终前,字字句句,皆是念着这天下苍生!先帝说,国不可一日无主,清和郡主聪慧,可堪大任!奴才这条命是先帝给的,奴才的魂也是先帝留下的!先帝说谁行,谁就行!谁敢质疑先帝的遗诏,就是欺君罔上,奴才第一个不答应!”
逸王之威,洪钱的忠仆之血,再加上虞枫眠那番直指人心且法理昭彰的据理力争,终于彻底击碎了朝堂上最后一道防线。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臣子们,看着御座上那个虽然身着素缟、却宛如神明般不可侵犯的皇后,终于如梦初醒般纷纷叩首。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终于穿透了金銮殿的重重飞檐,直上九霄。
虞枫眠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悲凉。她转过身,看向凤座旁那把空荡荡的龙椅,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皱起的眉。
第118章 番外三
“陛下定是瞒着我……定是……瞒着我……”
上官渡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他像是魔怔了一般,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具沉重冰冷的梓宫,颤抖的双手死死扒住棺椁边缘,拼了命地想要探入其中,去触碰那躺在里面的人。
“陛下怎么会死?陛下……陛下才二十有三,不过几个月,便满二十有四了啊!陛下那么年轻……怎会……怎会……”他的眼泪砸在梓木上,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仿佛只要他不肯承认,那个鲜活的人就只是在跟他开一个残忍的玩笑,“定是在骗臣……定是……”
“住手!”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生生劈断了他的痴妄。
虞枫眠从凤椅上缓缓站起,一身素缟在空旷的大殿内翻涌出冷硬的弧度。她一步步走下御阶,目光如刀,直直钉在上官渡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上。
“上官渡,”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金砖地面上,“你要抗旨吗?”
上官渡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梓宫不过寸许。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跪倒在棺椁前,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梓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虞枫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陛下整整十余年的男人。
她知道上官渡的痛。自先帝幼时,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卫,熬成了满头霜色的禁军统领。他把自己活成了先帝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坚固的一面盾。如今,刀还在,盾还在,持刀的人却没了。
虞枫眠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陛下走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上官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上官渡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娘娘……陛下让臣去剿匪……不过三日……臣才走三日……陛下怎会……”
虞枫眠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按在梓宫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背上全是旧伤,指节粗大变形,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上官统领,”她叫他的官职,一字一顿,“陛下让你如待他一般,辅佐新帝。记住了吗?”
上官渡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他缓缓收回手,将额头重新抵在梓木上。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触碰里面的人。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虞枫眠的背影彻底隔绝。上官渡依旧跪伏在原地,直到殿内重归死寂,他才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
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殿内四角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几道宛如幽灵般的玄色身影。他们单膝点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衣料摩擦的声响,仿佛是从这大殿的砖缝里渗出来的。
“属下在。”
为首的一名暗卫低垂着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极度的疲惫与压抑的悲恸。
上官渡依旧跪伏在梓宫前,连头都没有回。他粗糙的指腹死死抠进棺木的雕花缝隙里,指甲边缘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传令,暗卫待陛下入土,便守在墓口附近结庐蛰伏,世世代代,不能让任何人扰了陛下的清净。”
“属下遵旨。”
为首的暗卫没有丝毫迟疑,叩首的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其余几道玄色身影亦如影随形,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这声叩首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能发出的声响。
上官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阴影如潮水般褪去,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长明灯的火苗还在挣扎,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冰冷的梓宫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棺椁上那繁复的雕花上。指尖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暗红色的漆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陛下……”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整座皇城都在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哭丧。
上官渡闭上眼,将额头重新抵回梓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陛下还不是陛下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那时他刚入王府,被分到当时的陛下身边当侍卫,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一个雪夜。
少年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转头问他:“上官渡,你说雪化了,会去哪里?”
他愣了很久,才答:“回天上去。”
少年笑了,眼睛亮得像落了一天的星子:“那等我死了,也要变成雪,落回天上去。”
如今,雪还在下。可那个说要变成雪的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上官渡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尊年久失修的傀儡。他最后看了一眼梓宫,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殿外风雪扑面,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没有回头。
身后,长明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灯油,火苗挣扎着跳了跳,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大殿、那具冰冷的梓宫,连同那个跪了整整一夜的男人,一并吞入深渊。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过去十多年里的每一个日夜一样,沉默地守着。只不过从前,他守在那人身后;如今,他守在这棺前。
风雪未停。
而那个说要变成雪的人,终究没能等到下一场春。只留他一个人,在这漫漫长夜里,替她守着这冰冷的江山。
第119章 番外四
国丧的讣告抵达江南时,已迟了两日。
寒月正挑拣着竹篮里的青菜,衙门口的布告栏前不知何时乌泱泱挤满了人。她本不欲多事,可人群中透出的那股死寂与压抑,却让她身为暗卫的本能猛地一跳。她提着竹篮挤入人群,目光死死锁在布告栏上那张刺眼的黄纸上。
“朕以凉德……然天命有常,大数难违。今朕疾大渐……择贤而立也。兹特命清河郡主胡宁安,即皇帝位,嗣统承祧……钦哉勿替。”
“大数难违”四个字宛如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眼底。寒月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掐进竹篮的提手里,粗糙的竹篾刺破指腹,她却浑然不觉。鲜血顺着竹篾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周遭百姓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有人叹息,有人惶恐,可寒月的耳中却似被抽干了所有声响,只剩下胸腔里那如重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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