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24)

  距离在无声中缩短,近到能听见彼此如雷的心跳,感受到交缠的温热呼吸。她缓缓阖上眼帘,羽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微微倾身,双唇缓缓靠近。

  只差毫厘。

  只需再近一点,这荒诞梦境中唯一的奢望,似乎便能成真。

  可就在触及的前一瞬,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羽上,那细微的颤动,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迷醉的泡沫。

  我最终只是将唇,印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前。

  停留片刻,深深一吻。

  如此,于这幻梦之中,便已足够了。

  周鸢立于庭中,凝望着那几株姿态各异的牡丹。其中一株“昆山夜光”,花瓣莹白如雪,月色下流转着珠玉般的清辉,价值何止万金。她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娇嫩花瓣,眉间蹙起一道似有若无的轻痕,那忧思之态,我见犹怜。

  “娘娘,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架筝已修缮妥当,音色也调准了,您可要试试?”内侍躬身请示,身后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抬着那架光润的紫檀木筝。

  周鸢回神,目光掠过那华美的乐器,淡淡道:“不必试了,抬进去吧。”

  筝置于窗前。她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发出几个零落的清音。闭上眼,许多画面却纷至沓来——

  是他那句不带温度却重若千斤的“你想要什么位置,朕给你”;

  是碎瓷陷入掌心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是画纸上并蒂盛放的牡丹,与旁边那对相依的鸳鸯;

  是那一夜,九五之尊在这庭院中,近乎宣泄般挥剑直至天明的孤绝身影;

  是听到《渔女曲》时,他眼底骤然翻涌又强行按捺的深暗波澜……

  宫烛渐短,她于榻上侧卧,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终究忍不住极轻地、叹息般呢喃:

  “皇上……您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呢?”

  淮虞倚着廊柱,目光落在远处石桥上。一连数日,总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秀女在桥上“偶遇”圣驾,或扑蝶,或赏花,姿态万千。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与淡淡的嘲讽。

  宫墙之内,看似锦绣成堆,实则何尝不是华美囚笼?若真成了那龙榻畔人,便似金丝雀入笼,一生荣辱悲欢,皆系于一人之喜恶,再也飞不出这四四方方的天了。

  想起当今圣上后宫至今唯有周鸢一人,她心头莫名一动。

  陛下他……是否也如同先帝那般,心里早早便住了人,再容不下其他了呢?

  菊月独坐案前,对着摊开的奏折,一笔一划,极力模仿着那人的字迹。肩背挺直的坐姿,执笔时微屈的指节,思考时无意识轻抚眉心的动作……她一丝不苟地学着。

  忽然,她停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日日案牍劳形,已是极耗心神。”她低声自语,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与忧虑,“可皇上对那位虞姑娘……为何偏偏魂牵梦萦至此?”

  这不合常理的深情,像一道谜题,萦绕在她心头。

  洪钱静立阶前,仰望着沉沉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簇新的衣料——这是皇上日前赏下的锦缎所制。料子细腻光滑,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思绪不由飘远。初入宫时,他不过是最末等的小太监,只因做事太过认真板正,反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明里暗里的刁难折磨,如同家常便饭。先帝驾崩后,他被调到御前听差,表面是提拔,实则那原来的总管太监性子阴晴不定,稍不顺心,他便成了最好的出气筒,伤痕旧了又添新。

  直到那日,总管内急暂离,殿内忽然传来皇上急唤“来人”。他别无选择,战战兢兢入内,许是太过紧张,腿脚发软,竟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打了个趔趄。骇得他魂飞魄散,当即就要跪下请罪,却听龙榻上传来年轻君主略显疲惫的声音:“罢了。传旨,朕今日不用晚膳,退下吧。”

  没有斥责,没有刑罚。他几乎是挪出殿门的,后背冷汗涔涔。皇上的宽恕,于他而言,不啻于再造之恩。

  而后便是选秀那日,前总管口误失仪,他被皇上点名问话。他还记得陛下当时脸上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洪钱。

  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第一次被九五之尊认真记取、唤出。

  自那一刻起,他便在心里立了誓:这条命,这份忠心,从此便是陛下的了。刀山火海,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洪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将那些纷杂回忆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最忠诚的哨卫,牢牢守在这殿门之外,为他认定的明君,守好这一方安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轻微却坚实的弧度。

  第21章

  宿醉的钝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撞击着额角。我抬手用力揉按眉间,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晕眩,力道渐重,却收效甚微。

  忽然,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我的太阳穴,指腹力道适中地揉压着穴位。我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

  身侧,虞枫眠不知已醒了多久,正侧卧着,静静看我。见我睁眼,她眸中掠过一丝暖意,手上动作未停,依旧耐心地为我缓解着不适。

  那张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我甚至能看清她睫羽上未干的细微湿意。只需再向前倾身一分,在旁人看来,便是相拥而眠的亲昵姿态。一股混杂着惊悸与莫名慌乱的寒意骤然窜上脊背,我几乎是弹坐而起,慌乱地向后挪移,却忘了身在床沿,整个人狼狈地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顾不得疼,我慌忙起身,低头急急检查身上衣物——完好,整齐,并无半分不妥。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冷汗却已浸透内衫。

  幸好。幸好。

  榻上,虞枫眠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僵在半空,片刻后,才颓然落下。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她的唇畔,我抬眸望去,只见她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为何苦涩?

  我僵立在床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脑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念头冲撞撕扯:昨夜究竟……我该如何解释?我该说什么?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声求救,渴望谁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此刻的我,便如阴霾海面上一叶孤舟,撑着残破的帆,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万劫不复。

  “胡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小女子……错付了这一片真心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最隐秘的软肋。心臟猛地一缩。

  惊讶,随即是猝不及防的狂喜,然而那喜意尚未漫开,便急速冷却、沉坠,直直落入无边冰渊。

  她……竟是喜欢我的?

  可我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我并非男儿身,告诉她我是这九重宫阙的主人,告诉她这不容于世的、悖逆阴阳的倾慕?

  我下意识地又抬手去揉额角,指尖冰凉,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令人难堪的静默中流淌。她望着我,眼中那点微光渐渐黯淡。

  终于,她动了。伸手,轻轻握住我冰凉颤抖的手,牵引着,将她的脸颊贴上我的掌心。我的指尖被动地触碰到她细腻温润的肌肤。然后,她微微侧首,柔软的唇,极轻、极郑重地,印在我的掌心。

  那一吻,如烙铁般滚烫。

  她抬起头,眼角一道清晰的泪痕刺痛了我的眼。几乎是本能地,我抬手,用指腹去擦拭那抹湿意。不行……不能这样。不能再任由这荒唐的情愫蔓延。若她日后知晓真相,知晓我同为女子,知晓这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欺骗,她该是何等怨怼、何等心碎?

  “我……”我猛地抽回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只是将虞姑娘……当作妹妹。”

  “妹妹?”她低低重复,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抬眼直视我,目光锐利如刀,“你当真,只将我当作妹妹?”

  我喉头哽住,面上血色褪尽,只能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同时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泄露分毫真实心绪:“在下……确只将虞姑娘视作妹妹。”

  话音落下,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猛地转身推开房门,将自己投入室外微凉的空气中。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必须离开,立刻离开这里。绝不能再让她窥见一丝一毫端倪。

  踏出院门,心神未定之际,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我倏然回头,是安佳宁。她被我回头时的模样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上官弟?!你……你这眼睛,怎的红得似乡野怪谈里的赤目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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