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23)

  紫宸殿内,烛台高烧。

  我背靠龙椅,仰首闭目,试图压下翻涌的疲惫与怒意。再睁眼时,殿中已铺开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洪钱与菊月跪坐其间,一份份检视,眉眼间尽显倦色。

  我亦重新低头,指尖划过一行行或娟秀或狂放的字迹。那些诗句,初看惊艳,再看却觉空洞;那些颂圣之词,华丽堆砌,内里苍白。看得久了,连熟悉的字都扭曲变形,仿佛魑魅魍魉在纸上跳舞。

  上官渡再次入殿时,带回了一个名字:“安佳宁,怀江人士,现落脚于京城青衿客栈。”

  我点点头,目光未离手中卷纸。“日落山河依无恙,不知万千苦涩寒。”菊月轻声念出手中一句。我抬眼:“这句尚可,留下。”

  如此昼夜不休,待到终于阅尽最后一卷,窗外已是霞光满天。我舒展僵硬的肩颈,菊月默默上前揉按。洪钱试图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我起身,向他伸出手:“朕拉你。”

  洪钱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却仍坚持自己撑起身子:“奴才不敢……皇上万金之躯。”他还是那般谨小慎微。我轻拍他肩膀,笑道:“朕要出宫一趟,你且在殿内歇息,替朕守着。”

  见他面露忧色,我宽慰道:“朕自幼习武,无妨。”

  菊月为我换上禁卫常服。我垂眸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道:“你的易容之术……当真谁都能仿?”

  她手指微顿:“是。”

  我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梢眼角,那里藏着常人难以察觉的伪装痕迹。“这次不必随行。日后……或需你仿着朕的容貌,留在宫中。”我收回手,语气平淡,“星月会在暗处护卫。”

  转身看向等候的上官渡:“走。”

  为免招摇,此番未再骑乘“禾螭”。与上官渡在宫外分别后,我另购了一身寻常青衫,独自走向青衿客栈。

  站在客栈楼下,仰头望去,方觉自己竟连那人样貌都未知晓,一时有些惘然。

  大堂里多是赶考学子,布衣青衫,谈笑间犹带书卷气。我寻了张靠中的桌子坐下,点了道芋头炖排骨——宫中虽常备此菜,但依祖制,同一样菜色不可连食三筷,更不可月内频繁出现,反倒难得畅快享用。

  热腾腾的砂钵端上,香气扑鼻。我执箸夹起一块排骨,肉质酥烂,芋头吸饱了汤汁,软糯甘香。一时竟忘了形迹,风卷残云般将一整钵吃得干干净净,犹觉不足,又添了两份。

  待最后一块芋头落腹,才觉小腹微隆,饱意暖融,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公子,这菜可还对味?”旁桌有人笑问。

  我这才回过神,略窘,却还是摇头晃脑地随口吟道:“扑鼻五味惊桌案,停箸眯睛忘进餐。口欲使得汤水响,丝竹在手可知弹?”

  那人闻言轻笑出声:“公子见解,当真别致。”嗓音清润,笑意真切。

  我抬眼望去,见是一位年纪相仿的“书生”,面容却与我寻常所见的男子不同——少了几分棱角硬朗,多了些许柔和的线条,在灯光下,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错觉。

  我起身拱手:“在下只是一时口腹之欲,见笑了。敝姓上官,名渡,字潺。”报出上官渡的名讳,心中并无多少负担。

  对方亦起身还礼,笑声朗朗:“原来是上官兄。小弟安佳宁,字安然。”

  安佳宁。

  我定睛细看。青衫之下,身形略显单薄,脖颈光洁,不见喉结起伏,下颌亦无半点胡茬痕迹。那双含笑的眼睛望过来时,清澈见底,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脑海——

  莫非此人,亦非“郎君”?

  第20章

  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沿打转,余光里,安佳宁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赫然缀着一块麻线粗补的补丁。痕迹细密,却遮不住那份清寒。

  “上官兄若不嫌弃,可否容小弟同坐?”安佳宁笑问,眉眼舒展。

  “求之不得。”我含笑颔首。

  她撩袍坐下,动作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上官兄此番进京,可也是为春闱而来?”她为自己斟了茶,烟气袅袅。

  我浅啜一口杯中寡淡的茶汤:“正是。安兄亦然?”

  “自然。”她放下茶杯,目光含笑望来,“不知上官兄仙乡何处?”

  “京城本地人氏。安兄呢?”

  “怀江。”她答得干脆,眼里有光,似是提起故乡便生暖意。

  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怀江灵秀之地,英才辈出。今日得遇安兄,实乃幸事。若有缘结为异姓兄弟,更是锦上添花。”我眼含笑意望去。

  她微微一怔,旋即笑开:“上官兄爽快!不知贵庚几何?结义总得叙个长幼。”

  “虚度十八春。”我如实道。

  “巧了,小弟痴长两岁,刚过弱冠。”她眉眼弯弯。

  我当即起身,正色长揖:“如此,请受小弟一拜,安大哥。”

  安佳宁连忙起身扶住我手臂:“贤弟何必多礼!”她转身唤来小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为兄身无长物,今日这酒菜,算我请贤弟的!定要一醉方休!”

  笑声中,酒坛已启。推杯换盏,不知几巡。待到眼前人影晃成三重,手中杯盏沉重似铁,连舌尖都尝不出酒味时,我只觉天地都在旋转。

  “贤弟?贤弟怕是醉了。”安佳宁的声音似远似近,肩膀被轻轻晃动,“住处何在?为兄送你回去。”

  我竭力聚拢涣散的神思,舌头却不听使唤:“城、城门……附近……”

  身体被搀扶起来,一半重量倚在身侧单薄却稳当的肩膀上。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我迷迷糊糊指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云端。

  直到那熟悉的木门映入模糊眼帘,安佳宁将我送至门前,叮嘱几句,身影便消失在巷口夜色中。我抬手,用了些力才推开虚掩的院门。

  一切如旧。石井、老树、檐下空置的竹椅……只是没有了那个人。一股巨大的空茫袭来,脚步陡然沉重如灌铅,蹒跚挪至院中,终是气力不支,跌坐在微凉的泥土地上,尘灰沾染了袍角。

  “物欲皆足,山河在握……可这人世悲欢离合里,原来终究只剩朕,是孤家寡人。”我喃喃低语,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掌心却被碎石硌得生疼。用力揉按突突跳动的额角,试图驱散那昏沉与颓唐。

  “胡公子?”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夜色,直直落在心湖最深处,激起滔天涟漪。

  我猛地回首。

  院门处,有人执烛而立。昏黄暖光摇曳,勾勒出那张令我魂牵梦萦、又不敢深思的容颜。心跳骤然失序,如脱缰野马。

  是梦吧。一定是醉得太狠了。

  我抬手,向着那光晕中的身影,仿佛想抓住一缕易散的烟霞,触碰一下那如云青丝。一次,哪怕只在梦中一次。

  然后,我真的做了。

  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向她,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夜露的微凉,还有一丝熟悉的、极淡的药草清香。

  “是梦么?”我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怕怀中人下一秒就如烟消散。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我的背脊。她微微侧首,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带来一句轻如羽絮的低语:

  “是梦。”

  我抬起头,就着烛光,细细看她。

  蓦然想起少时太傅摇头晃脑吟诵的诗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时年幼,曾嬉笑反问:“世间岂真有此倾城色?”太傅但笑不语:“殿下年幼,日后踏遍山河,自会得见。”

  原来,太傅未曾骗我。

  眼前人,便是那诗中走出的倾城色。

  我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迟疑地、近乎虔诚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微凉的、细腻如玉的触感。目光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周遭一切声响、光影都褪去了,唯余她清澈瞳仁里,映出的那个形容狼狈、眼神迷蒙的自己。

  指腹轻轻划过她舒展的眉,秀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温软的唇畔,微微颤抖,不敢再进半分。

  她仿佛读懂了我所有的渴望与怯懦。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的手背,牵引着我的指尖,缓缓地、清晰地,沿着她唇瓣的轮廓,轻柔描画。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膛,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心底蔓延开来,眼底氤氲的情愫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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