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22)

  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时,我才发现,昨夜被我盛怒之下砍倒的青铜烛台已然不见踪影,原地换上了一座崭新的、式样相近的。那件染血的玄色皇袍,也被收走了,想必是菊月处理了。

  想到袍背上那片刺眼的猩红,我心中烦闷更甚。

  “传旨,”我走到殿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宫人道,“即日起,朕日常所着常服,除朝会礼服外,一律改为玄黑色。衣料、纹饰规制不变。”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唯有朝服,那些古板的老臣说什么也不同意更改,争执了半晌,我也只能作罢。

  玄黑便玄黑吧。至少,血染在上面,不会那么触目惊心。

  就像很多事,藏在深色的底子里,便不那么容易被看穿。

  第18章

  今日是会试之期,我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想望,欲亲往礼部贡院一观。奈何贡院远在宫墙之外,我端坐于这九重深阙,终是难以踏出半步。

  御花园的亭中,我独坐良久,手中那卷《资治通鉴》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目光落在大皇兄朱笔批注的那行字上——“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其下被用力划了一横。旁边还有他另一行小字:“心患未明,难行事。”我怔怔望着,仿佛成了亭边一块石、一截木,动弹不得。

  “皇上,御膳房新制的鲜花饼,您尝一尝罢。”菊月轻步上前,将玉碟呈至案头。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酥皮落屑,花香清甜,滋味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从前,皇兄总会先将碟子推到我面前。我蹙紧眉头,将整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都说细嚼能品百味,可此刻我的心间,却只余一片清苦。

  待盘中空空,我侧过身,以袖缘极快地拭过眼角。再回身时,面上已静如止水。

  上官渡应召而来,伏地高呼万岁。我令菊月屏退左右,待亭中只剩我二人,方开口道:“朕知禁卫须在贡院巡视。将朕一并带去。”上官渡似早有所料,并未多问,只躬身道:“臣遵旨。”

  我于是摆出那副贪恋美色的荒唐模样,一把将菊月打横抱起,径自走向寝殿。洪钱心领神会,将殿内宫人尽数遣出。我换上禁卫服饰,压低帽檐;洪钱已如石狮般守在殿门外,菊月默坐榻边,而露月早已换上了我的常服。

  随上官渡踏出殿门时,洪钱高声唱道:“皇上正与佳人歇息,任何人不得搅扰圣兴!”殿内适时传来菊月婉转暧昧的低语。我指尖轻抚腰间玉佩,眼中俱是悲凉,心头满溢苦涩。

  一路通行无阻。我与上官渡策马向贡院而去。身下骏马“禾螭”久困宫苑,一出皇城便有些雀跃,我轻拍其颈,它才渐渐安稳。路过那处小院时,我不自觉挺直了背脊——只想看看她是否还在。院中寂寂,杳无人迹。她果然已离开了。走了也好。

  贡院门前肃立八名禁卫,院内更有数十人往复巡查,另有京都府衙官兵协防。我混入巡视队列中,见号舍连绵,上万学子于此间奋笔疾书。此试需历时三日两夜,考生皆自备干粮薄褥,夜宿于此。我缓步巡过几排号舍,未敢久留。正欲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我终究出了贡院,与上官渡并辔而回。他几番欲言又止。我心绪纷乱如麻,他却始终沉默,只静静护驾在侧。

  回到寝殿时,步履竟有些虚浮。洪钱看在眼里,悄然随在身后。菊月与露月已在殿内跪候。

  “待会试结束,仔细盯着那些考官。”上官渡与露月领命退下。

  我静坐批阅奏章,菊月与洪钱侍立在侧。直至洪钱低声提醒:“皇上,该用晚膳了。”我方恍然回神,原来天色已沉。

  宫人鱼贯而入,珍馐美馔罗列满案,不下百道。“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低声吟道。菊月闻声抬眸,眼中忧色分明。我重揉眉心,摆手示以无碍,只默然举箸。

  直至腹中饱胀,案上仍剩许多。我望向洪钱:“日后朕的膳食,不必如此奢费。”洪钱微露诧色,仍恭顺应下。他大概未曾想到,并非因国库空虚或灾年艰难,我只是……不愿再见这满桌浮华。

  撑得实在难受,便假意往御花园散步消食。若知周鸢也在园中,我定不会前去。平日我鲜少在此时游园,此番实是意外。

  步入园中,却见阶前新植了几丛虞美人。我蓦然驻足,再移不开目光——那嫣红灼灼,恰似她唇上胭脂,又似她裙裾翩跹。往事倏然翻涌,她的一颦一笑,恍在眼前。

  忽有筝音随风袅袅传来,曲调熟悉得令我心头一颤——是《渔女曲》。脚步不由自主要寻声而去。我挥手止住随从,只带洪钱与菊月悄然走近。愈近,心潮愈汹,踏上亭阶时,竟有些恍惚。

  眼中雾气氤氲,伸手便触向那如瀑青丝。指尖传来的触感惊醒了迷梦——那不是她。

  “臣妾恭迎皇上。”周鸢起身敛衽,姿态恭谨。我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亭外多少眼睛瞧着,我不能失态。于是含笑将她扶起,并肩坐下:“这几日冷落爱妃了。继续弹罢,朕听着。”语气温和,连自己都觉无可挑剔。

  周鸢眼波微动,依言坐回筝前,侧首轻问:“皇上想听什么曲子?”

  “爱妃随心便好。凡卿所奏,朕皆觉清耳。”答得滴水不漏,心中竟掠过一丝自嘲。她垂眸迟疑片刻,素手轻扬,依旧是一曲《渔女》。

  曲终,我抚掌称赞:“爱妃琴艺精妙,朕心甚悦。”——只是比起虞枫眠,终究少了三分灵气。周鸢侧首赧然道:“谢皇上夸奖。”

  我起身吩咐洪钱:“去内务府选一架上好的筝,送至鸢婕妤宫中。”言罢步下亭阶。身后传来她谢恩之声,清朗悦耳。赐筝,晋位,此番应对,大抵也算周全。

  坐上龙辇,帘帷垂落。菊月的声音极轻地飘入耳中:“皇上对虞姑娘,用情至深。”

  我嘴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何来情?”

  说罢倚向辇壁,以手支额,阖上了眼。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第19章

  殿内烛火通明,青玉砖上却铺满了雪浪般的卷纸。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工整誊写的诗句,眼底渐凝寒霜。终于,我将手中卷纸重重掷于殿中,纸页如受惊白鸟般散落一地。

  “朕竟不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山川湖海之景,能写出这般‘意境’。”

  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菊月悄然上前,温凉的指腹轻揉着我的额际。上官渡捡起那张卷纸,才念了四句,话音便颤了起来:“这、这可是会试取中的卷子?”

  我沉着脸颔首。洪钱凑近细看,面色瞬间褪尽血色。

  覆灭万千山海河,事事岁风散天涯。

  岸边樵撑竹影杆,潺潺星河隐夜色。

  佳人轻解霓裳衣,夜夜笙歌入帝心。

  美景山河妃子笑,日日承欢不早朝。

  “好一个‘覆灭山河’……好一个‘夜夜笙歌’、‘不早朝’!”我霍然起身,将那纸页重新抓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朕的后宫,如今唯周鸢一人。在这位才子笔下,朕倒成了这般昏聩之君?”

  上官渡仓皇跪地:“臣即刻去礼部查明,此等狂悖之言究竟出自何人手笔!”

  “暗查。”我将卷纸掷还给他,“勿打草惊蛇。朕……要亲自会会此人。”

  余怒未消,却不得不强捺心绪,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册之中。往后翻阅,满纸皆是阿谀逢迎之词,越看越觉心头烦恶,字迹都模糊成了晃动的黑影。

  “洪钱,”我揉着酸涩的眼角,“传礼部尚书欧阳辉即刻进宫。将那万余份会试原卷,一并带来。”

  “奴才遵旨。”

  洪钱匆匆离去,殿内复归寂静,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欧阳辉府中,茶香袅袅。刚刚忙完科考诸事,他正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大人,宫里来人了。”

  管家通传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凛。待见到洪钱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欧阳辉连忙堆起笑容:“洪公公亲临,不知有何要事?”

  “皇上有口谕:请欧阳大人即刻进宫面圣。另,会试所有答卷,需原封不动送入宫中。”洪钱语调平直,目光却不容置疑。府门外,禁卫肃立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森然。

  欧阳辉心头剧震,不敢多问,匆匆换上朝服,随洪钱直奔礼部。整整两马车的卷帙被连夜送入宫闱。他望着那浩荡车马,掌心渗出冷汗——五日后便是放榜之期,皇上此刻调阅所有原卷,究竟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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