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看懂了我眼里的疑惑,轻声说:“臣妾路过,瞧见皇上的轿撵,特来请安。”原来如此。我下了马,伸手扶她起来。在旁人看来,这自然是帝妃恩爱的模样。
“爱妃可是在宫里闷了?朕准你出宫省亲。”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如常。却感觉到她听完,反而握紧了我。心里起了疑:她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平时我握她的手,她总是温顺地由着我,不会这样反握回来。周鸢……是不是哪里不对?
她忽然凑近,脸和我的距离只剩一个拳头,实在太近了。我下意识皱眉,想往后退半步,她却引着我的手环住她的腰。一缕幽香钻进鼻腔,有点熟悉,但被强烈的不适感压了下去。我眉头紧锁,想拉开距离,却瞥见她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笑意。是我这几天没睡好,看花眼了?她的手忽然勾住我的后颈,把我拉得更近。普天之下,谁敢对九五之尊如此?那幽香愈发浓烈,越来越熟悉,好像每天都闻得到……一个名字闪过脑海,我脱口而出:
“菊月?”
她动作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凑到我耳边,声音变回了原本的清澈:“皇上,还是这么容易就认出奴婢呢。”
我眉头舒展开,静静看着这张和周鸢一模一样的脸。眉眼、神态,天衣无缝。菊月的易容术,连拟声都如此精妙。忽然想到关键,连忙问:“周鸢呢?”
菊月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那抹笑意让“周鸢”的容颜多了几分娇媚,让我想起她以前易容成虞枫眠的样子。我定了定神,又问了一遍:“周鸢在哪儿?”
“皇上想知道,就随奴婢回宫吧。”她放下勾着我脖颈的手,却和我十指相扣,俨然一副恩爱模样。这举动让我更困惑了,但还是顺着她牵手的力道,准备离开马场回宫。
本想上了龙撵就能自然松手,菊月却依然扣得紧紧。略一思忖,她莫非是想借此坐实帝妃情深的传言,替我挡掉些非议?她知道我平日不会与周鸢这般亲密,所以才易容演这一出。既然如此,我便与她携手走回去,也回握紧了她的手。
走回寝殿时,两人手心都出了层薄汗。直到踏进殿内,她才松开。我目光扫了一圈,不见周鸢。
“周鸢在哪儿?”我回头,见菊月正在卸去脸上的伪装。
“榻上。”她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方才的温润判若两人。本来就是两个人。
我掀开内室的帘子,看见周鸢只穿着中衣,安稳地睡在榻上,这才松了口气。
“帮她把衣服穿好。”我对已经恢复容貌的菊月吩咐。她默默为周鸢穿戴整齐,待她重新站回我身侧,我才想起自己也需要换身衣服——汗虽然干了,黏腻的感觉还在。
看着菊月默不作声地替我重新系好衣带,身上才舒坦了些。
“朕有时候想,要是没了菊月,朕怕是个连衣服都要穿上一两个时辰的废物皇帝。”我感慨道。要是没有她在身边周全,我连出宫都得靠装病遮掩。
菊月听了,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颤。她像是有话要说,抬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出声。
我微微偏头看她:“怎么了?有事就说。”
她只是摇摇头。我走回榻边,看着龙榻上的周鸢。马场那一幕,那么多侍从都看见了,不出几个时辰,就会传遍皇宫内外。周鸢醒来,脑子里却没有这段记忆。她本就是个聪慧的女子,要是察觉自己曾被迷晕,有人假扮她……
我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菊月,有些无奈。她这么一来,后面该怎么收场?
“用的是‘迷魂香’。”菊月开口,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
迷魂香,能让人昏迷一个时辰左右。药效发作时,施药者说的话、做的事,会像真的记忆一样印在被迷者脑子里。这香前朝就下令销毁了,菊月怎么会有?
“你哪来的迷魂香?”我眼神里不由带上了审视和防备。
“之前遇到的那位‘仙人’提过的方子。不知真假,就照着试了试,刚好备着。陛下,奴婢绝不会害您。”她目光坦然,直直看着我。她确实提过偶遇异人,我当时只当是虚言。难道……竟是真的?
我静静看着菊月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那双平时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好像有一丝……眷恋?
怎么会有眷恋?看来,我真是累着了。
第26章
我静静坐在龙榻边,周鸢仍在沉睡。手中的折子被攥得死紧,眉头紧锁——无人知晓此刻我心中翻涌着什么。脑海里,心魔又一次尖声叫嚣:
“菊月易容术以假乱真,你朝思暮想的虞枫眠,不就能常伴身侧了?”“菊月知你一切,与那烟花女子相比,岂非更是良选?”“菊月是死士,虞枫眠却是名妓。若事败,后者便是你的死穴!”
那声音在颅腔内反复冲撞,片刻不宁。我的心愈发乱了。折子已在掌心皱烂,眉间痕痕深陷。坐在榻边的身影看似沉静,唯有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天机。
“皇上?”榻上传来轻唤。周鸢醒了。
我回过头,见她撑起身,环顾四周发觉是龙榻,颊上蓦地飞红,话语也结巴起来:“皇…皇上,臣妾…妾……”
我缓下神色,轻轻将手覆在她手背上:“爱妃若是累了,便多歇息。朕唤太医来为你请脉。”说罢起身走向前殿。
太医已跪候在外。“去为鸢昭仪请脉。”我坐回案前,一面说,一面慢慢抚平那张皱折。菊月静立身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太医诊毕退下。周鸢亦无理由久留,行礼告退。殿内只剩我与菊月——洪钱平日总在,此番恰去礼部传旨了。
我揉着眉心批阅奏折,许久才拾首,目光不自觉飘向殿下静立的菊月。许是视线太过直白,她忽地抬眼,恰恰迎上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
我慌忙低头,假意阅折,却一字未入眼;又佯装方才只是无意一瞥。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直到墨聚成珠,“嗒”一声晕开,在折上污出一团墨花。
只得重写一份。
幽香却在这时浓了起来,丝丝缕缕缠上鼻尖。是菊月靠近了。我不敢抬头,死死盯着奏折。
批阅许久,因一直垂首,颈后酸硬起来。我闭眼向后靠去,抬手揉捏后颈。忽然,一双冰凉的手覆了上来,轻缓地替我揉按。
指尖的冷意激得我微微一颤。
睁开眼,幽香已将我裹缠。那气息浸入脑海,令人昏沉。我又阖上眼——就这样吧,这样就好。只是脑海里,偏偏又浮现梦中的红衣倩影,旋舞不休。
那双手停了。
指尖抽离的瞬间,我眉头轻跳,睁开了眼。
她就站在身前,眼眸静如深潭,仿佛已将我看穿。
“皇上。”她开口,声音将我拽入渊底。
我骤然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唇瓣微颤:“菊月……朕无论说什么,你都会应下么?”
心魔如提线,操纵着我的唇舌。
菊月抬手,掌心轻贴我的颊侧,眼里泛起极淡的笑意:“无论皇上说什么,菊月都会应下。”
我张口,又闭紧。
十二死士,是我最后的底牌。若将菊月强留身边,锁于深宫作金丝雀,何来安康喜乐?我不该如此。
偏头躲开她的手,我坐回案前,揉着额角:“朕近日不出宫。你随麦月同去,查春闱舞弊案。”离我远些吧,让心魔也歇一歇。
菊月的手仍虚悬在原处,仿佛我不曾躲开。我展开奏折,死死盯住字迹,只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逃开。
她终于垂下手,却一步步走近。
心魔又至。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喑哑:“菊月,朕心甚乱……如一团乱麻,寻不见头尾,也解不开。”
我才多大?前路却是一片迷雾。一举一动皆被窥视,程国虎视眈眈,朝堂奸佞环伺,皇兄死得不明不白……眼底忽地涌上热潮,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这一次,再也止不住。
菊月抬手,以指腹拭去我颊边湿痕。泪却淌得更急,模糊视线中,只见她抬手,缓缓撕去了面上伪装——
其下竟还有一张脸。
一张与虞枫眠相似,却又不同的脸。眼角微扬,媚态横生,如妖狐临世。
“虞枫眠……”音节不受控地逸出唇间。我的指腹轻轻摩挲那熟悉的眉眼。
她勾住我的后颈,将我拉近。眼底暗流汹涌,似深潭将我吸入。
温唇贴近耳畔,气息轻拂:“皇上……当真如此喜欢枫眠么?”
说罢,为我拭去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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