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个如清泉滴石般轻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抬头,见一位身着淡柳色衣裙、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静静注视着我,眸中含着一丝善意的探寻。我急忙低头拱手,赧然道:“在下不慎遗失银两,钱袋亦破损,本欲进香,如今……实是惭愧。”那女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对身旁的婢女吩咐道:“小若,取些银钱来。”名为小若的婢女立刻从一旁的马车中取出几两碎银,递到我手中。“在下感激不尽,不知姑娘芳名,容日后奉还。”我恳切道。女子微微颔首:“小女姓淮,公子不必挂怀,些许银钱,不足挂齿,还是先进香要紧。”京城之中,淮姓乃是国姓,宗室寥寥,我心中已猜到她身份几分。再次郑重道谢后,见她似在庙外等候友人,我便不便多扰,拱手告辞,转身步入香烟缭绕的大殿之中。
殿内佛像庄严,慈眉善目地俯视众生。
我跪在蒲团之上,手持三炷清香,心中默祷:“一愿江山永固,国泰民安;二愿母亲魂灵安息,早登极乐;三愿……” 我顿了顿,最终在心中轻轻说道:“三愿此生终得自在身。”
第2章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穿过香客,径直向我走来,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主持有请。”
引路僧将我带至寺院最深处的后院。此地与前面的香火鼎盛截然不同,古柏参天,苔痕爬满石阶,一片幽僻寂静。他合十一礼,便悄然退入树影之中。眼前并非巍峨佛殿,仅有一座残旧的禅院,门扉半朽,檐角挂着蛛网。我推门而入,吱呀声在空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院中落叶满地,唯有一位身形枯瘦的老僧,正执着竹帚,缓缓扫着满地枯黄。
未等我开口,他已转过身来。那是一双异常澄澈的眼睛,如同古井无波,仿佛能映出人心。他未发一言,竟径直伏身下拜,额头触地,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心下一凛,强自镇定,上前虚扶:“大师请起。朕此行微服,不必行此大礼。”
“圣心亲临,蔽寺生辉。”老僧起身,依旧垂目合十,声音平缓,“不知陛下亲至,所询何事?”
我略一迟疑,终究问出了那个深藏心底、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问题:“朕……想向大师请教,朕的姻缘前程,究竟如何?”话一出口,便觉惘然——一个连真面目都需隐藏的帝王,竟来问这寻常百姓的姻缘,岂不可笑?
老僧沉默片刻,缓步走入禅房,取出一只暗红色的旧签筒。我闭目凝神,轻轻摇动,竹签碰撞之声清脆。只听得“啪”一声轻响,一签落地。
俯身拾起,只见签文赫然写道: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伊人泪为伊人泣。”
那垂泪的“伊人”,所指究竟是谁?我心中一紧,正欲抬头追问——却惊觉眼前空无一人!
方才那扫落叶的老僧,竟如烟云般消散无痕。不止是他,整座禅院、古柏、青苔、旧扉……都在我眼前如水波晃动,旋即褪去颜色,显露出原本的样貌——不过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空荡凉亭,只有野草在石缝间生长。唯有手中那支竹签,触感冰凉,字迹清晰,真切地提醒着我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怔立良久,方才如梦初醒,揉着发胀的额角,依记忆原路返回。那引路的灰袍僧人也已不见踪影。穿过几重殿宇,重新回到喧闹的庙门之前,只见淮姑娘仍安静地伫立在那株柳树下,柳丝轻拂她的肩头,仿佛我离开的漫长时光于她不过一瞬。
我定了定神,上前道别:“淮姑娘,在下需告辞了。今日多谢姑娘慷慨解囊,恳请告知府上所在,改日定当奉还。”
她似从思绪中被唤醒,回以浅笑,笑容温婉却带着明显的距离:“公子不必挂怀,区区银钱,不足挂齿。”言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长街的另一端。
我刚欲转身离去,忽听她一声轻唤,那声音里带着我未曾听过的、显而易见的欢欣:“户大哥!”
只见一名身着公门服饰的衙役打扮的男子,正大步朝这边走来。待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我心头猛地一沉——这张脸,朕记得!
正是当年在京城街头,帮着那欺男霸女的恶少,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行凶挥鞭的那个卢衙役!旧日的一幕与怒火瞬间翻涌而上,我几乎要脱口唤出他的名。
然而,目光转向淮姑娘——她迎向那男子的笑容,竟如春日照破寒冰,明媚、真切,焕发着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光彩。与方才应对我时的客气疏离,判若云泥。
将已到唇边的话语,和着怒意生生咽了下去。
也罢她于我有赠银之谊,或许这户衙役已然改过自新,又或许……在她眼中,此人自有我所不知的因果。我不再停留,默然转身,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换上了那身明黄耀眼的龙袍,我将手中那套略显局促的侍卫服递还给上官渡,轻声道:“此次有劳你了,朕是借了上官侍卫的衣裳,才得以出宫行走。”
若非此刻身份尊卑分明,我几乎能想象出,依着往日相处的随意,上官渡会如何挑眉,然后屈指朝我额角不轻不重地弹一下,笑骂两句。然而此刻,他只是深深躬身,双手接过衣裳,恭敬答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明日五更天便需上朝,这意味着我最迟四更就要起身。殿内烛火未熄,我揉了揉眉心,唤道:“来人。”
一名面生的小太监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那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不由失笑。他慌忙要伏地叩首,我摆了摆手:“免了。去传朕的旨意,今日晚膳不必预备了,朕要早些安歇。”他诺诺应着退下,看那生涩模样,想必是刚调来不久的新人。
话虽如此,我却并未立刻歇下。案头堆积的奏章仍有数摞,我重又提起朱笔,一一批阅,待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时,殿外已传来打更声——戌时过半了。
晨光熹微,我尚在睡梦之中,便感觉有人轻唤。上官渡立在龙榻旁,低声道:“陛下,时辰到了,该准备上朝了。”
我几乎是闭着眼,由宫人伺候着盥洗、囫囵用了几口早膳,便在銮仪卫的簇拥下往太玄殿去。坐在那坚硬冰凉的龙椅上,初升的日光穿过殿门斜照进来,我仍有些昏沉。直到侍立一旁的老太监,用那尖细得仿佛能刺破云霄的嗓音,竭尽全力地高唱:“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阶下百官齐声山呼,声浪震得梁柱间似有回响,也将我最后一点倦意彻底驱散。
我定了定神,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待他们起身站定,我按例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这龙椅雕工虽精,坐着却实在不甚舒适,我稍稍调整了姿势。
“皇上,臣有本奏。”户部尚书郭之星手持玉笏,出列躬身。我略一点头,示意他讲。
“启禀陛下,五日之后便是黄道吉日,今岁选秀一事诸般仪程皆已完备,各地遴选的淑女名册也已呈送入宫,恭请圣裁。”他开门见山,直指此事。此言一出,几位重臣也纷纷附和。
我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根基未稳,有些事即便不愿,也需暂且依从。我平静道:“准奏,着有司依制办理便是。”
话锋随即一转,我看向文官班列:“朕记得,本月该是春闱会试之期?”
丞相即刻出列回应:“陛下圣明,正是。各地举子已陆续抵京。”
“好。”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此次会试,朕要亲自拟定策论试题。”
殿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应和之声。我不待他们多议,接着宣旨:“另,朕已决意,擢升御前侍卫上官渡为禁卫军统领,即日生效。”
内侍早已备好圣旨,我接过玉玺,稳稳钤印。随后起身:“若无他事,便退朝吧。”不理会身后再度响起的“万岁”声,我转身离开了太玄殿。
任命上官渡,是我深思熟虑的一步。禁卫统领掌宫禁宿卫,可调动数万精锐,此职至关重要,非心腹忠耿者不可任。看着他眼眶微红,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我知道,若非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恐怕真要激动得失态了。
他的武艺、才干与忠心,我从未怀疑。此职需常伴驾侧,交予旁人,我难以安心。屏退左右后,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臂膀:“好好做。这几日,朕会亲至校场,与你一同操练军士。”
上官渡紧紧握着圣旨,重重顿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臣,上官渡,定不负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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