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31)

  起身时竟晃了一晃,忙扶住栏杆才站稳。许是这几月太过劳累?去御花园走走,或许能好些。

  走回榻边,掀开床帐。菊月仍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雪——可这分明是夏日。我伸手轻触她的额,冰凉依旧,惊得指尖微颤。她为何情愫缠身?又怎会身中寒毒?太多谜团绕在她周身,只能等她醒来,亲口说与我听。

  踏出殿门时,瞥见洪钱头上的宦官帽歪了。我抬手欲替他扶正,他却下意识一缩。我轻笑:“朕又不打你,怕什么。”为他理正帽冠,又道:“不必备辇,朕想走走。”

  路过御花园时,才惊觉已有许久不曾来过。目光扫过园门处停着的轿辇——周鸢似乎也在。

  漫步至假山畔,忽见池边阴湿处,立着几株高可五六尺的植物,枝叶青郁,却不见花苞。我走近细看,侧首问洪钱:“这是什么花?朕从未见过。”

  洪钱躬身答道:“回皇上,此乃昙花。性喜阴潮,避日而生,只在酉戌之交绽放片刻。”

  我挑眉,俯身细瞧那青茎翠叶:“倒是有趣。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过半了。”洪钱顿了顿,“皇上还未用晚膳,可要奴才……”

  “不必,”我直起身,“让御膳房送碟梅花酥来。朕就在这儿,等它开花。”

  不远处亭子垂着竹帘,隐约有人影——周鸢应在里面。见她的侍女欲出声通传,我将食指轻抵唇间,摇了摇头。侍女会意,悄悄退至一旁。帘外人多眼杂,这场“恩爱”,总得演下去。

  掀帘而入时,周鸢正背对亭口,面前置着一张古筝。她的手虚按弦上,并未拨动。我静立片刻,从腰间取出那支笛。

  “君可安,君可康,渔戏岸边人,渔女手织纱。君心难解,女愁两岸。佳愁万里路难行,只望渔入君知意……”

  是《渔女曲》。我再熟悉不过。我将笛唇贴近,等她启口唱下一段。

  “望君知妾心,妾情意绵绵,夏雨秋风与君知意,锦书画不成,落梅埋土,轮回百转,只求与君共长眠,不知山海平,折柳赠予君……”

  笛音如清泉淌出,泠泠澈澈,似一缕夜风拂过亭间。

  周鸢没有回头。纤指捻弦,挑、拨、揉、颤,歌音未绝:“悲喜交,笔墨透思,朗月撒于阶上雪,独念君心。夜之长梦之短,君舞剑,妾轻弹。梦醒时分,只留念,似覆水难收……”

  一曲终了,余韵散入夜色。亭中久久无声。

  我脑海中却蓦然浮现一张脸——眼尾微扬,媚态横生,如狐如妖。心口猛地一颤,忙闭目摇头。不,不是她……是虞枫眠。定是太过相像,才叫我恍惚至此。

  一片阴影笼下。我抬头,周鸢已立在身前。

  撑着地面起身,暗自庆幸这垂帘遮挡了外头视线——九五之尊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岂可示于人前。

  “爱妃方才……看见什么了?”我故作寻常地问。

  “妾身只闻皇上笛音清越,令人忘俗。”她欠身垂首,声音温静,“旁的事,妾身不知。还请皇上明示。”

  我无声一叹。她果然聪敏。

  伸手扶她起身,负手望向亭外那张筝:“这琴,爱妃用得可还顺手?”

  她唇边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谢皇上隆恩。此琴音色清润,是难得的佳品。”

  我踱至栏杆旁,望着池中碎月,又仰首看了看天边皎洁:“爱妃可还记得,朕曾说过——无论你想要什么位份,朕都给。”

  她静立身后,声音轻而清晰:“皇上说过的每一句话,妾身都记得。”

  我回身看她,月色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洪钱,”我朝亭外扬声,“备诏书笔墨。”

  视线却未从周鸢身上移开。

  待洪钱将黄绫诏纸与御笔呈上,我方执笔蘸墨,于灯下缓缓书就:

  “朕承天序,统御万方。咨尔周氏,性行温良,仪度端静。侍奉宫闱,克勤克慎;抚柔懿范,宜昭恩荣。今特晋封为贤妃,位列四妃,授金册玉印,享仪卫俸禄。尔其益修厥德,毋忝显名。钦哉。”

  笔落,示意洪钱即刻送呈礼部。

  这才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周鸢,缓声道:“鸢贤妃——朕予你的这位份,可还满意?”

  她敛衽下拜,额触掌心,声音在寂静的亭中清晰响起:

  “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这般,能否让心底那处亏欠的空洞,稍得填补。将她困在这深宫红墙内,我能给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第29章

  看着跪在地上的周鸢,我微微一愣,眼前似有薄雾漫过。我摇摇头:“爱妃平身罢。”她依言起身,在我身侧悄然坐下。

  我举杯饮尽盏中茶,以手支颐,或许愁绪太过分明,周鸢便执起一旁玉壶,将杯中清茶换成浅金酒液,双手呈至我面前。

  “爱妃这是何意?”我挑眉接过,酒杯凑近鼻尖,一缕清幽的桂花香便缠了上来。

  她跪坐得离我有些近了,身上温软的胭脂气息隐约可闻。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她察觉到了,只是眼尾弯起,唇瓣轻启:“皇上,这是臣妾宫中自酿的桂花酒。入口甘醇,入腹生暖,初尝不觉醉意,但过不了多久……便是醉心了。”

  我嘴角微扬,桂花酒也能醉人么?举杯近唇,饮得急了些,残酒顺着唇角滑下。周鸢从袖中取出绢帕欲替我擦拭,我侧脸避开——这般亲昵,我不惯。她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是收回。我自行取出帕子拭净唇角,对她道:“朕不觉醉。”

  周鸢轻轻笑出声来,眼角眉梢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皇上酒量自然是极好的。”这话说得我心下莫名生了丝得意,便又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视线逐渐浑沌起来,我只得用力撑住额头。手摸索着伸向不远处的酒壶——何必一杯杯倒,不如直接喝了痛快。可壶口对准唇边,却无半滴酒液。我眯起眼,摇晃着空壶。咦?怎的没了?

  我撑着沉重的脑袋转向身侧:“朕要酒。”

  那人只是微笑着取走了我手中的空壶:“皇上,不能再饮了。”

  我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朕不管……朕要喝!”口齿已含糊不清,伸手便拽住了那人欲离去的衣角,反复念叨着:“酒……给朕酒……”

  那人回过身来,声音温缓:“皇上,天色很晚了。您不是说要赏昙花开么?”

  昙花……花开。我点了点头,扶着桌沿试图站起,可眼中万物皆被迷雾笼罩,扭曲摇晃。腿脚虚软,重若千钧。我皱着眉,奋力抬起一只脚,踉跄踏出一步——竟成了!心下刚生欣喜,欲抬第二步,双脚却不知怎地绞在了一处。哦,原是自相绊住了。

  身子向前倾倒的瞬间,慌乱中一把抓住了身旁那人的手臂。她稳稳回握,给了我支撑的力。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多谢。”

  那只手似乎轻颤了一下。我疑心自己抓疼了她,连忙松开了手。

  竹帘被卷起,上官渡正候在亭外。我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上官!你怎在此?”

  他揉了揉肩,面上掠过一丝无奈:“臣听闻皇上在此,特来请安。”说着便伸出手臂,让我将手搭在上面稳住身形。我醉得天地旋转,若在众目睽睽下摔了,明日流言怕是要传遍宫闱。我揉着发痛的额角:“朕要去赏花……你若无事,便同行罢。”

  眩晕如潮水阵阵袭来,我只能倚着这手臂,在众人面前勉力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天子威仪。

  回头望时,亭中那人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幽幽落在我身上。我不解她为何这般看我,只皱了皱眉,转身朝假山走去。

  昙花已在夜色中悄然绽放。月白的花瓣层层舒展,清雅出尘,在暗夜里独放幽光。周遭百花早已阖蕊安眠,唯它静静绽着,避世而独秀。

  我伸手想触碰,指尖将及未及时,又收了回来。出尘之姿,折下何益?它终会凋零,终归尘土,终将在下一个夜色里重生,也在下一个黎明前萎落。折下只为贪享一时之美,不如任它花开花落,夏去秋来。待来年暑气再临,依旧能见它——如此,便很好。

  坐回轿辇时,眩晕仍未散去。洪钱早已吩咐备了醒酒汤。下轿时腿脚仍在发软,看着那碗深褐汤药,只觉气味冲鼻。我端起玉碗,闭眼仰头一饮而尽,胃里顿时一阵翻搅。

  “都在殿外候着。”踏入寝殿,反手合上门,我便顺着门滑坐在地。该听劝的……这桂花酒,与宫外所酿截然不同。揉着剧痛的额角,只想将这恼人醉意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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