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我推开之人,袍上金龙狰狞。他站稳身形,神色却愈发诡谲。我垂首,惊见自己仅以一袭冰蚕薄纱蔽体,慌忙扯下亭中垂帘裹住身躯。
此后浑噩,不知在这重重宫墙内囚了多少时日。只知天光暗了又明,周而复始。我方知晓,那穿明黄衣裳者,世人谓之“皇帝”。他将我迷晕后带离行宫,待我醒来,已困于这四方高墙之内——出不去,外人亦进不来。偶有几次,那皇帝前来,我避之不及,蜷缩床底,却仍被他粗暴拖出,强喂下一枚丹药。每回服药后昏迷再醒,身上衣物总不翼而飞,独自赤裸卧于榻上。其中缘由,我不敢深想。
我原是狐,世人所谓九尾妖狐。不知何时开了灵智,只记得修出第一尾后,历经漫漫岁月,方得九尾齐生。山中无父无母,具灵识的精怪亦唯我而已。终究耐不住孤寂,遂独自下山,游历红尘。
这人间分男女。我游走四方时,男子望我的目光多染贪欲色念,女子眼中则杂糅欣羡与轻蔑。那赤裸裸的打量令我如芒在背,故而后只在山林间徘徊,即便入世,也必覆以面纱。
曾在明玥山遇一枫树精,他与我一般,是山野修成的精灵。他说亦向往人间烟火,却尚需百年修行,方可化形。听他言及南海亦有同族,我在明玥山盘桓十数载后,便辞别枫树精,欲往南海寻觅同类。
途经一处客栈歇脚时,听小二说起一种叫“酒”的物事,可忘忧解愁。我一时好奇,便要了一壶。如今想来,若知后果,断不会沾那杯中之物——酒入喉肠,周身法力竟失控暴走。面纱在众目睽睽下消散,真容显露,那些男子的目光霎时炽烈如焚。那日我只记得……将来犯者尽数诛杀。待神智稍清,衣衫早已浸透鲜血。温热血珠自唇角渗入,舌尖触及的刹那,竟泛起一丝诡异的甘美。我还想要更多。
自此一路,饮血不知凡几。渐发觉:心怀贪欲者,其血最助法力;而心无杂念之血,纵是重伤垂危,饮之亦可愈创。
杀孽过重,终惊动天庭。仙神降罚,斩我八尾,将我元神封入芙蕖,镇于池中。
(说书人的声音将我从芙蕖仙的回忆中拉回现实,继续讲述:)
记忆抽离,她独坐殿前石阶。仰首见初雪纷扬,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在掌心化作微凉水痕。
腹中日渐隆起。她能感知其中孕育着一缕同类的气息——可为何这幼崽,会藏于她腹内?那皇帝见她身怀六甲,竟喜形于色,口口声声说待“龙子”诞下,她便再也离不得他。
自腹显形后,宫人侍她倒是恭敬许多。她也可走出那囚笼般的宫院,只是身后随从愈众,且仅能在御花园与寝殿间往返。
秋分那日,幼崽终于离体。接生侍女瞥见那物第一眼,便骇然晕厥。她强撑起身,欲看清自己的孩子——却见一只绒毛未干的小狐,蜷在锦褥间,身后……赫然舒展着九条稚尾。
她将幼崽抱入怀中,指尖轻触那柔软的尾巴,心下惘然:自己初开灵智时不过一尾,苦修方得九尾。这孩子何以天生九尾?
殿外皇帝不顾阻拦冲入内室,目光落在幼崽身上,脸上喜色骤退,化作毫不掩饰的嫌恶:“怎是个公主?”他从她怀中夺过襁褓,瞥见那九尾的瞬间,双手剧颤,猛地将幼崽抛还给她,踉跄跌坐,扯过侍女挡在身前,嘶声疾呼:“妖狐!快请逍遥仙长前来除妖!”
她亦是妖,听不得这般污言。更何况,他要诛杀的,是这世间唯一与她同类的存在。怒意迸发,她霍然起身,一手扼向他的头颅——她要啜尽这伪君子的鲜血。
他拼命挣扎,腰间佩剑乱挥狂斩。她只得徒手格挡,利刃割破皮肉,她却浑然不觉疼痛,俯首狠狠咬住他最近的手臂。温热血浆涌入喉间——果然是大补之物。
他忍痛自袖中抖出一把粉末,迎面撒来。她急抬手护目。
法力随鲜血入体渐复充盈,四肢百骸重拾力量。待她睁眼,那皇帝已踉跄逃远,殿内唯余那个被他用作肉盾、瑟缩发抖的侍女。
她本想就此离去。可榻上传来幼崽细弱的啼哭,令她脚步一滞。
回身望向那团绒尾,她默然良久。孤身漂泊太久了……这小小的同类,或许可作伴。
(说书人语声渐低,折扇轻合,目光深远。)
第37章
我心中泛起困惑,说书人为何要借芙蕖仙之口讲述这段往事?未及深想,却听他唤我:“木安。”
那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我忙敛神抬头:“夫子怎么了?”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他缓缓吟道,目光仿佛穿过我,落在虚空某处,“伊人泪,为伊人泣。”
这诗句……熟悉得令人心悸。我下意识抬手揉按眉心,试图从记忆深海中打捞关于它的零星片羽。
“胡、桉、奇。”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刹那间,脑海空白一片,唯余嗡鸣。
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万里晴空陡然翻墨,乌云压顶,暴雨倾盆!惊雷在耳际炸裂,狂风摧折枝叶,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瞬间将我浇透。真实的寒意刺骨,也将我猛然拽回现实。
我猛地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说书人。然而,他的身影在滂沱雨幕中竟开始模糊、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晶。
无数疑问汹涌而出:他是否早知我的身份?他究竟是谁?有何图谋?我想站起身,想用尽全力抓住他问个明白——
手已伸出,指尖几乎触及他飘摇的衣角。
可就在那一眨眼的瞬息,一切骤变。
他留下那句令我捉摸不透的诗偈,身影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淡墨,凭空消散在茫茫雨帘之中。只余我一人,浑身湿透,孤立于天地间的滂沱怒雨里。
心中唯剩一个念头翻腾:“离开这里。”
此念方生,周身气力仿佛被无形之手骤然抽空。我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便直直向前栽倒,重重摔进泥泞之中。
视野迅速模糊、昏暗。朦胧间,只瞥见禾螭俯下头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冰凉的手背上,它用鼻子轻轻拱着我的手。我想抬手拍拍它,安慰它……可就连撑开眼皮再看它一眼的气力,都已消散殆尽。
寝殿之内,洪钱焦虑地来回踱步。他终是按捺不住,望向殿门边那个沉默倚靠的身影:“天色早已黑透,皇上怎的还不回来?”
上官渡没有回头,只是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目光凝望着门外如墨的夜空。
洪钱急步上前,侧首看向他线条紧绷的侧脸:“上官统领若还有闲情在此‘赏月’,便让微臣独自去寻皇上!”说罢,抬脚便要跨出殿门。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他拽回!洪钱猝不及防,踉跄跌坐在地。
“上官渡!”他怒喝道。
上官渡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依旧未语。
“砰——!!!”
一声沉重巨响猛地炸开在寂静殿中!洪钱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殿心地面,赫然蜷卧着一个黑衣人影,面纱覆脸,无声无息。
上官渡眼神骤冷,拇指抵开剑格,长剑无声滑出三寸寒光。他缓步上前,在离那人三步之遥处停住,剑尖微挑,轻轻撩开了覆面的黑纱。
看清面容的刹那,上官渡持剑的手猛然一颤。
“正……月?”
地上之人正是正月,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上官渡长剑“铛啷”坠地,抢步跪倒在他身侧,伸手欲将人扶起。掌心刚触及后背,却是一片湿冷黏腻——
他抽回手,满掌刺目的猩红让他双唇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正月!看着我!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正月……!”他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将人半抱入怀。
正月被这番动静激得勉力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唇间艰难挤出几个字:“五王爷……皇上……他……”话未说完,头一偏,再度陷入昏迷。
短短数字,却让上官渡脸色剧变,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胡桉奇登基前正是五王爷,正月以此称之,又身负重伤……皇上必定出事了!
但若此时大张旗鼓调动禁军搜寻,必惊动朝野,流言纷起。上官渡强抑慌乱,思绪飞转。他迅速在正月身上摸索,在内襟暗袋中,触到一只细小竹哨与一枚不过指节长短的密封铜管。
他立即将正月安置上榻,撕开其背后衣物——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迅速解下自己衣带,覆于伤处用力按压止血,额角已渗出冷汗。
随即,他起身推开长窗,将竹哨抵在唇边,运起内息,吹出一串奇异音律。那哨音竟与窗外夜蝉鸣叫隐隐相和,融于夜色,几不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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