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44)

  连素来沉稳的洪钱,端着参茶的手都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一旁的上官渡几次三番欲上前,强行将这个情绪失控的暗卫首领拖走,却总被皇帝抬起的手势无声制止。

  “好了,正月。”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像被这盛夏的闷热与连日的惊涛耗尽了力气。她俯下身,亲自拾起地上散落的干净绷带,避开正月惶恐躲闪的手,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坚持地,重新为他包扎那道裂开的伤口。明黄龙袍宽大的袖摆拂过冰冷的地面,留下淡淡的龙涎香气。

  正月抽噎着抬头,看见皇帝莹白指尖沾染了自己的血污,像是被火焰烫到般剧烈一缩,声音里满是惊恐:“皇上!皇上金贵之躯,万乘之尊,怎可……怎能为臣这卑贱之身包扎!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你呀……”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将绷带最后一道结系得松紧合宜,既止血又不至阻碍血脉,“朕罚你,闭门思过五日。这五日,哪儿也不许去,给朕好好把这条胳膊养回来。若是等朕从天牢回来,见你还这般模样……”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新账旧账,朕再与你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一旁蓄势已久的上官渡已如鹰隼般掠至。这次他不等正月有任何挣扎的机会,手臂一抄,竟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正月在侍卫统领铁箍般的臂膀里徒劳地踢蹬着完好的左腿,哭喊声随着上官渡快步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皇上!皇上莫要去那天牢!阴秽之地,那些奸臣贼子会害您!正月这就去……这就去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殿内终于重归寂静,只余那几声凄厉的尾音似有若无地回荡。皇帝直起身,抬手用力揉了揉被哭喊与混乱震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洪钱觑准时机,连忙趋步上前,将一直捧着的参茶稳稳奉上。甜白瓷茶盏边缘,映出皇帝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青黑阴影。

  “天牢那边,”皇帝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啜饮一口,微烫的参汤滑过干涩的喉间,带来些许暖意与涩意,“他们,可招了些什么?”

  洪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前的皇帝能听清:“回皇上,左佥都御史董司已供认,近年收受江南盐商‘孝敬’共计白银两万三千两。司农寺卿蒋焕之账目混乱,去岁江北大水后拨付的赈灾粮款与修建河堤款项,亏空高达五万石粮、八万两银,恐非疏忽所能解释。鸿胪寺少卿严宽……则涉及私下与藩属使节往来过密,收受奇珍异宝若干。”他稍作停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然……此三人,乃至其余涉案官员,在画押之后,皆异口同声,坚称自己只是‘从犯’,背后另有主使之人操纵全局。他们……都哭求面圣,说有惊天冤情与隐秘,必须当面陈于圣听。”

  皇帝垂眸,目光落在茶盏浮雕的蟠龙纹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龙鳞的轮廓滑动。半晌,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余冰冷的嘲弄:“呵……除了春闱舞弊,还勾连着盐政、河工、邦交……这些老狐狸,倒真是给朕备了一份‘厚礼’。一个避暑行宫的宴席,牵出的竟是半壁江山的脓疮。”

  殿外遥遥传来报时的更漏声,沉闷而规律。皇帝将饮尽的茶盏搁回洪钱手中的托盘,宽大的袍袖随着起身的动作拂过紫檀木御案边缘,将一沓摊开的奏折扫得略微偏移。

  洪钱眼尖,就在那奏折挪开的瞬间,瞥见最底下压着的一角普通宣纸。纸上墨迹未干透,铁画银钩写着八个字:

  清如月色,寒若霜华。

  他心头猛地一撞,像被无形的拳头攥紧,连忙敛目垂首,不敢再看第二眼。

  此刻正是未时三刻,日头最毒辣的时候,皇帝却已起身,摆驾前往那阴森晦暗的天牢。洪钱躬身退至门边,听得皇帝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喃,随风飘入耳中:

  “备撵吧。朕,倒要亲自去听听看……这些‘冤屈深重’的臣子们,还能编排出怎样精彩的故事。”

  第44章

  九曲蟠龙御撵在青石铺就的笔直御道上徐徐前行,沉重的轱辘碾过石缝间滋生的薄苔,扬起细如金粉的尘埃,在午后斜射的光柱中浮沉游弋。帝王肩头,玄黑色龙袍如浓墨泼洒般垂落,袍面上以赤金丝线密绣的九爪金龙张牙舞爪,鳞甲贲张,在行进间光影流动,仿佛随时要挣脱织锦的束缚,裂帛腾空。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上雕工极尽繁复的赤金龙头,指甲与冷硬的金属相撞,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寂静的行程里,清晰得刺耳。

  天牢入口像一张巨兽贪婪咧开的嘴,甫一踏入,阴湿瘴疠的气息便如实质的浓雾般包裹上来,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渗入骨髓。墙壁上,经年累月的湿气凝结成青黑滑腻的苔藓,散发出泥土深处腐败的味道。远处,沉重的铁链拖曳声、锁头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呻吟呜咽,在曲折的甬道中层层叠叠地回荡,交织成一首永无止境的哀歌。

  囚室之内,景象更为颓唐。昔日衣冠楚楚、位列朝班的臣工们,如今个个蓬头垢面,神情萎顿。有的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虚无;有的则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栅,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隔着栏杆望向甬道尽头。当那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玄黑身影出现在昏暗火光下时,死水般的牢房里骤然掀起狂澜!

  “皇上!皇上万岁!臣冤枉啊——!”

  “陛下明鉴!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圣上!臣愿以死明志,只求还臣清白!”

  哀求、哭喊、鸣冤之声骤然爆发,此起彼伏,如同无数只手同时撕扯着空气,凄厉而绝望,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撞击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心头烦恶。

  我皱了皱眉,眉心蹙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裹挟着阴冷的牢狱之气涌上胸臆。“董司何在?”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满室的嘈杂。

  一名狱卒慌忙躬身上前,低垂着头,引着我向更深处走去。越往里,光线越发晦暗,气味也越发浑浊难闻。

  最里间的单独囚室内,董司独自一人。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脏污不堪的素白中衣,多处撕裂,难以蔽体。他就那么直接坐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枯草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双手搁在膝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见到我来,他并未如其他囚犯般扑上来喊冤,只是缓缓地、极其迟缓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我。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浑浊的、近乎疯癫的错乱。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离水的鱼,发出极细微的、含混不清的呓语。我侧耳细听,只捕捉到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不成语句。

  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生锈的铁锁与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突兀。我迈步走进这方狭小污秽的天地。

  就在我靠近他身前数尺时,董司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他死死盯住我的脸,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与狂乱的异光,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吐出一句话:

  “八尾……九尾……妖怪……是妖怪……!”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是她吗。

  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他褴褛的前襟,将他从枯草堆上直接提了起来!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给朕——”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将至前的沉郁,“再说一遍。”

  董司被我勒得呼吸困难,脸颊涨红,眼神却更加癫狂,语无伦次地嘶声道:“九尾狐……她、她不是人!是妖精!是祸害!会害死所有人的!哈哈……都会死……”

  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面上仍维持着帝王的冷硬:“你凭何断定?”

  “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啊!”董司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个开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那晚……月光很亮,照在她身上……她身后……清清楚楚,九条尾巴!像活的火焰,又像……像索命的幡!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冷的……冷的像地狱里的冰!她要吃人!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仅凭一眼,或许是光影错觉,或许是……”我试图反驳,声音却自己先冷了下去。

  “不!不会错!”董司疯狂地摇着头,枯草般的乱发甩动着,“我不会看错!那就是妖怪!是来索命的!是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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